第90章 烧车 (第1/2页)
烧车的第二日,堡里的天是灰的。
不是天真灰,是人心里灰。十字街上没有往日的喧嚷,修城的夯声也稀稀拉拉。三堆灰烬还在河湾里堆着,没有人动。陈麦传了话:灰,谁也不许扫,就摆在那儿,让过往的人都看看。
赵柱子躺在医馆里,头上缠着布,人醒了,就是见不得响动,铜锣一响就惊得满头汗。孙结实伤得重些,后脑的血肿三天没消,喝米汤都漏,说话漏风。他媳妇挺着六个月的大肚子,在医馆里守了两日,眼睛肿得桃儿似的,却没掉一滴泪在人前。出得门去,才蹲在墙根底下哭。
义学的先生带着孩子们来看过一回。孩子们不懂什么"窃水盗灌",只晓得孙哥哥的门牙没了。先生让孩子们一人写了一张字,贴在医馆的墙上。最大的一个孩子写的是:等孙哥哥好了,我们替他值夜。守车。
马三婶牵头,堡里的妇人们凑了鸡蛋、红糖、腊肉,一拨一拨往医馆送。下河村、柳林屯的人也来了,多是老人,坐在医馆门口的石阶上,一袋一袋地抽烟,抽完一锅,叹一口气,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一磕。
河湾里的灰烬,倒成了"圣地"。
三处河湾,三日里来的人不断。有的屯,全屯老小坐牛车来,围着灰堆站一圈,站够了,走。没人说话,就是看。有个七八岁的娃娃,问他爷爷:"爷爷,咱们看完了,水车就能回来吗?"
他爷爷说:"能。灰还在,人还在。"
下河村的老屯长来得最勤,一日来两回。第二回,他在灰堆跟前蹲下来,捧了一捧灰,用帕子包好,揣进怀里。旁人问他做什么,他说:"拿回去,给俺们全村人看看。让娃娃们也看看:这就是上游给下游的东西。"
还有个胆大的后生,扒拉开灰堆,从底下捡了一截烧弯的铁钉,用红绳穿了,挂在脖子上。旁人笑他,他说:"挂着这个,睡觉都警醒些。"这话传开,第二日,三堆灰边上,来了七八个捡钉子的后生。
第三日晌午,苇荡的汉子们憋不住了。
为首的汉子把苇荡屯的青壮聚在十字街上,三十多号人,锄头、扁担、柴刀,都抄在手里。有人往柴刀上缠红布条,有人把过年才点的鞭炮翻了出来。不是要喜庆,是要动静。
"走!"他眼睛通红,"上望北屯,讨命去!他烧咱们的车,打咱们的人,官府不管,咱们自己管!"
人群应声而动。不光是苇荡的,看热闹的、心里憋着火的,跟着就聚了百十号。有人喊:"先烧他的闸!"有人喊:"打断白崇的腿!"口号一浪一浪,眼见着就要冲出街口。
二狗拄着棍子拦在街口,扯着嗓子吼:"都站住!没有总办的话,谁也不许出堡!"
"二狗哥!让开!"苇荡汉子眼睛瞪得滴血,"前些日子你拦俺,俺认了:那时水车还在,咱们还能等。如今车烧了,人躺着,还等什么?!"
"等总办的章程!"
"等他章程,等他章程!"苇荡汉子吼出来,"前年围城,俺弟弟死在墙上,俺也等了章程!去年开荒,俺媳妇流产在滩地上,俺也等了章程!等到如今,等到什么?等到人家半夜烧车打人!"
他这一嗓子,把满街的人都喊静了。
二狗拄着棍子,站在街口,半天,一字一字地说:"兄弟,你说的这些,我哪样没经历过?我肋条还断着呢。可正因为都经历过,我才拦你。你今日去了望北屯,砸了闸,出了气,明日呢?明日县衙的锁链来了,锁的是你还是白崇?"
"锁就锁!俺一条命换他白家全屯不安生,值!"
"你的命不值这个价。"
一个声音从街口传来。众人回头,陈麦来了。
他穿一身素布衣裳,腰间连印都没挂,身后只跟着石琮。他走到苇荡汉子跟前,看着那双血红的眼睛,看了很久。
"前年围城,"陈麦开口,声音不高,"狄人杀了咱们一百一十九个乡亲。那一百一十九笔债,记在塘报里,记在忠烈册里。前年腊月,毒粮案,又差点害了全堡,那一笔,记在案卷里。这些账,一笔一笔,朝廷都记着,有朝一日,要跟北狄算。"
"咱们如今跟白家的账,也一样。可账要算得成,得有一个前提:咱们得占着理。占着理,账越记越厚;失了理,账一笔勾销。"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今日带人砸了他的闸,痛快。明日县衙拿你,白崇往堂上一跪,哭着说他修闸避灾,你们聚众毁闸。你猜县尊信谁?闸是他的,哭是他的,理也是他的。你的血,白流;你的账,勾销。"
"你弟弟死在城墙上,"陈麦说,"他拿命护的是这个堡。你今日拿命去砸一座闸,砸完,堡还是这个堡,可你就不是你弟弟护着的那个堡里的人了。你是砸闸的匪。"
"那车就白烧了?人就白打了?"
"不白烧,也不白打。"陈麦转过身,面向满街的人,"石琮!"
石琮应声上前,把怀里一本新册子举起来。册子封皮上两个字:烧车。
"从今日起,这本册子记账。"陈麦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十字街上,"车,烧了三台,记三笔。人,伤了两名,赵柱子头上一棍,记一笔;孙结实后脑一棍、门牙两颗、他媳妇两日两夜不合眼,记一笔。下河村、柳林屯,还有后来各屯来往的路费、误工,一笔一笔,全记上。"
"记账有什么用!"人群里有人吼,"账能当刀使吗?"
"账不能当刀使。"陈麦说,"可你记住:这世上的刀,都是从账上长出来的。白家为什么敢烧车?因为六十年没人跟他们记账,他们烧惯了。前年他们半夜开闸放粮船,收的是人情;去年冬天他们在闸上做手脚,收的是谁的命,还没算呢。一笔一笔,都有主。今日咱们开始记,记到有一天,跟他算总账的时候,一笔都跑不了。"
他顿了顿。
"今日谁动,谁就是替白家销账。打人的凶手,正盼着咱们动手。咱们一动手,烧车就成了两家的恩怨,账就乱了。都给我忍住。债,记上。人,不许动。"
他说完,十字街上静了半晌。
苇荡汉子握着锄头的手,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又一根一根伏下去。满场的人都不言语,看着他一个人跟自己的手较劲。
"总办,"他哑着嗓子问,"俺就问一句:这笔账,真有那么一天能算吗?"
"有。"陈麦说,"我陈麦拿印担保。"
汉子盯着他看了半晌,把锄头往地上一杵,蹲下去,抱着头,一声没吭。三十多个苇荡青壮,锄头扁担,稀里哗啦丢了一地。
马三婶从人堆里走出来,走到苇荡汉子跟前,把怀里的娃放下来,让娃给汉子行了个礼。
"他叔,"她说,"俺家的田,也有你一份怒气。可总办说得对:咱们这些人,命金贵。他男人没了,"她指了指自己,"你弟弟没了。咱们剩下的人,得替没了的人,好好活,活出个样子给他们看。"
苇荡汉子抱着头,肩膀抖了两抖,站起来,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听总办的。"
"听总办的!"人群跟着喊,一声接一声,十字街上的灰气,被这一嗓子冲开了一条缝。
当夜,孙结实媳妇挺着肚子来寻陈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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