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筒车 (第1/2页)
铁记炉子的火,整整烧了七日。
头三日备料。老枣木的毂子在铁栓手里一点一点凿出来,木屑卷成花;铁匠铺的风箱拉坏了两副,铁轴在炉火里烧得通红,淬进菜籽油里,滋啦一声,青烟腾起半人高。篾匠的老竹一劈一烤,竹筒扎成串;木匠的大槽开榫,一槽咬一槽,严丝合缝。堡里的半大小子天天围着炉子转,铁栓嫌他们碍事,又赶不走。到后来,递料的递料,拉风箱的拉风箱,竟也用上了。
有孩子问:"铁叔,这物件真能自己提水?"
"物件不会自己提水。"铁栓头也不抬,"是水自己在推它。咱们做的,是给它搭个道儿。"
孩子听不懂,可大人们听懂了。这话当天就传遍了堡子:"给水搭个道儿",说得轻巧,细想想,多少年的老庄稼人,谁给河水搭过道儿?都是河水想怎么走就怎么走,人跟在后头伺候。
第三日头上,铁栓把打好的轴往架子上一立,拿指头一拨,轴转得滴溜溜的,无声无息。
"成了三分。"他说。
第四日起装配。选址是陈麦定的,三处河湾,水急,离堡远近不一,彼此之间隔着七八里。立车那天,每台车要用八条壮汉拉绞盘,把两丈高的大轮子竖起来,轴往石座的榫眼里一磕,铁栓亲手把铁销打进去。
最后一锤敲下去,铁栓退开两步,抹了把脸上的汗。
"水来了。"他说。
竹筒一入水,水流冲上来,轮子开始转。先是涩的,吱吱呀呀,转过半圈,顺了,越转越快,筒子灌满水,一节一节爬上去,到了顶上,水哗地倾进木槽,顺着槽,流进新挖的支渠,淌向干渴的田里。
围在河坡上的人,先是死一样地静。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整个河滩炸了。
"转了!转了!铁轮子真转起来了!"
"水上来了!水自己上来了!"
人群往前涌,河坡上尘土飞扬。半大的孩子们追着渠水跑,跑出去二里地,看水漫进第一道畦口。有个白胡子老头挤到槽跟前,掬了一捧水,喝了一口,咂咂嘴,跟身边的人说:"甜的。"其实不是甜的,是水里有竹子的清气,可没人纠正他。这时候,说什么就是什么。
马三婶抱着娃,在人堆里又笑又抹眼泪。老军户们蹲在渠岸上,手伸进水里,一遍一遍地撩。下河村的老屯长是提前一天赶来候着的,此刻挤在最前头,破锣嗓子都喊劈了:"成了!成了!不要人推不要人拉,水自己上山坡了!"
苇荡的汉子们站在最后头,没往前挤。为首的那个望着水车,望了半晌,跟身边的人说了一句:"往后,咱们不磕头了。"
有人当街就跪下了,朝着水车磕了个头。铁栓从河坡上下来,正好看见,臊得脸通红,上去一把拽起来:"磕我干什么!磕它!"他指着那个还在转的大轮子。
从那天起,黑水河边比赶集还热闹。
十里八屯的人都赶来看水车。看一遍不够,站在河坡上看一天。有老妇人提着篮子来,篮里装着鸡蛋,非要塞给守车的军户,说给铁师傅补补。雁回堡的义学索性停了半日课,先生带着孩子们来看,让孩子们回去写"水车记"。
第三日,三台车全立起来了,三处河湾,三个大轮子日夜不停地转,三条支渠里的水,白亮亮地淌进三千亩田。下游有几个屯的屯长,来的时候还不信,回去的时候,把自家村后那片靠河的坡地,来回看了三遍,都在琢磨,这物件,能不能也立在俺们村后头?
其中反应最快的是曹老汉。
第五日,曹老汉背着手在河坡上转了三圈,咳了一声。
"老汉我种了一辈子地,"他说,"水,是要一担一担挑的,是要一畦一畦浇的。这么个铁轮子,转得倒是欢,可它浇得透田吗?槽里那层水,看着热闹,到了地里,够苗喝几口?"
守车的军户赵柱子笑道:"曹爷,前日东边那三十亩,已经浇透了。"
"三十亩?"曹老汉把眼一瞪,"挑水浇三十亩,要三十个壮汉挑两天。你说你这一台物件一日就浇透了?"
"一夜。"赵柱子说,"一夜就透了。"
"放屁。"曹老汉袖子一撸,"敢不敢比?"
这一嗓子,河坡上的人都围过来了。下河村老屯长最爱看这个,当场拍板:"比!我做见证!挑水这边,曹老汉挑人,十个壮汉,挑一日;水车这边,不动一个手指头。两边各浇一片地,浇完,拿铁钎扎地,谁的田里湿得深,谁赢!"
"赌什么?"有人问。
曹老汉把脖子一梗:"老汉我若输了,把我家那头三岁口的黄牛牵来,给水车拉料!水车若输了,"他环视一周,"那就拆了它,别在这儿骗人!"
人群倒吸一口凉气。三岁口的黄牛,是种田人的半条命。
赵柱子不敢应,飞奔回堡报信。陈麦听完,笑了:"应。让他挑人。"
第二日一早,比赛开始。
挑水这边,曹老汉挑了十个最壮的汉子,一人一担,从河边到地里,一趟二里地,扁担吱呀吱呀,汗珠子摔成八瓣。河坡上有人开了盘口,押挑水的多,押水车的少。庄稼人的心思,宁可信胳膊,不信新鲜物件。
日头爬到头顶,挑水的汉子们已经脱了褂子,肩膀压得通红,一趟比一趟慢。有个汉子一屁股坐在田埂上,说什么也不起来了,曹老汉过去骂,骂了两句,自己先闭了嘴:那汉子的肩膀上,两道血印子,扁担磨的。
水车那边,一个人影没有。大轮子立在河边,自顾自地转,水顺着槽,一路淌进地里,渠口的水花白亮亮的,一刻不停。
"这不公平!"押了挑水的有人喊,"水车日夜都转,挑水的要吃饭要歇晌!"
"那你让水车也歇晌啊!"赵柱子笑嘻嘻地回嘴,"它歇不歇,你劝劝它?"
河坡上哄堂大笑。
日头偏西,铁钎扎地。
挑水浇的那片,扎下去一尺,湿土。水车浇的那片,扎下去,铁钎拔出来,带水带泥,湿到了一尺半,而且平平整整,三十亩,一畦不落。
验证的老把式两个钎眼来回扎了七八钎,最后一钎扎下去,站起身,冲着曹老汉摇了摇头。
河坡上的人疯了。曹老汉盯着那两个钎眼,看了足足一炷香,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曹爷!牛呢?"有人起哄。
"牵来!"曹老汉头也不回,"明日就牵来!老汉说话算话!"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转回来,走到水车跟前,仰着头,看那个还在转的大轮子,看了半晌。
"这物件……"他喃喃地说,"要是早有六十年……"
他没说完,摆摆手,走了。
人群里,有个义学的孩子追着问先生:"曹爷爷说什么呢?"
先生望着曹老汉的背影,说:"他说,有些东西,来得太晚了。"
第三日一早,曹老汉真把牛牵来了。
三岁口的黄牛,滚瓜溜圆,拴着红绳,一路从苇荡屯走到铁记炉子门口。看热闹的人把半条街挤满了。曹老汉把缰绳往铁栓手里一塞,梗着脖子:"牛,是俺输的。可话说在前头:俺输的是牛,不是心服口服。俺是服这物件,不是服你们这些娃娃。"
铁栓把缰绳又塞了回去:"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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