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烧车 (第2/2页)
她不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两颗门牙,包在干干净净的帕子里。
"总办,"她说,"他换下来的牙,俺收着。他要是落下残疾,这是凭;他要是好全了,俺就把这个扔了。俺不懂什么账不账的,俺就是想让你知道:俺们家记着呢。"
陈麦双手接过那方帕子,郑重其事:"记着了。"
当夜,铁记炉子的火又升起来了。
铁栓把堡里的匠人全聚到炉前,图纸往墙上一挂:"十台。十日。人歇炉不歇。"
匠人们没有一个吭声的,各自领了活计。风箱拉起来,第一块铁进了炉,火光把半条街映得通红。堡里人站在炉子外头看,看那个火光,看了半宿。车没了,火还在,这就是指望。
第二日一早,望北屯以南,陆续来了牛车。
牛车上拉着什么?废犁铧、断耙齿、裂了口的铁锅、用了三代的旧马掌……全是铁。柳林屯的、下河村的、芦苇屯的,十几辆牛车,在铁记炉子门口排成一排。打头的老者下了车,跟铁栓说:"铁师傅,俺们没别的。铁,有的是。烧吧。"
铁栓摸着那些锈铁,半天没说话。炉子上,新料添了进去,旧铁也添了进去,新的旧的,在炉火里烧成一炉通红。
牛车队里有个白胡子老者,是柳林屯退下来的老闸夫。他挤到炉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是几块黑黢黢的碎铁。
"铁师傅,这个,你也给化了。"老者说,"这是六十年前修闸时的旧铁料。俺爹当年在闸上帮工,偷偷藏了几块,想留个念想。俺爹临死说,这闸早晚是公家的。你把它化了,打成公家的东西,俺爹的念想,就圆了。"
铁栓接过来,掂了掂。铁是沉的,托在手里,像托着六十年。
"打进去。"他说,"这几块,打轴。"
"铁师傅,"那个捡钉子挂红绳的后生也来了,把脖子上那枚烧弯的铁钉取下来,递过去,"这个,能回炉不?"
铁栓接过来,掂了掂:"能。"
"那把它打进新车里。"后生说,"它受过一回火,该轮着它见一回水了。"
第五日,出事了。
不是望北屯出事,是下游。闸上贴出了新告示,白纸黑字,盖着白家的私印:查有刁民私立水车,窃取官河之水,紊乱河防,有干法纪。告示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凡先前附和水车、参与滋事者,限十日内到闸上"具结悔过",逾期不候。
贴告示的是两个闸夫,大摇大摆,一人在上河村贴,一人在官道口贴,浆糊糊得厚厚的,抹得满墙都是。有村民围着看,认不全字,闸夫就念给他们听,念到"具结悔过"四个字,还故意拖长了调子。
"具结悔过"四个字,比烧车还毒。
烧车烧的是铁和木头,这四个字,是要下游的人自己把腰弯下去。更阴的是"逾期不候":他也在等,等有人熬不住,自己去闸上低头。他这是釜底抽薪:车烧完了,再把人心烧软。
告示贴出的次日,当真有一个屯的屯长,连夜摸到堡里来,支支吾吾:"总办,俺们屯……俺寻思,要不,先具个结,把眼前这关过去……"
"你具了结,"陈麦问他,"他放不放水?"
"他说……具了结,开春再商量。"
"你信?"
那屯长蹲在地上,半天,摇了头。
"我也不信。"陈麦说,"回去告诉他屯里的人:弯下去的腰,他只会踩得更实。再忍十日。十日之后,我给他们一个交代。"
屯长走了。常太公那边,也让人捎来一句话,话很简短:"骨头软一次的,站不直一世。让各村都咬牙。"
可人心是肉长的。告示贴到第四日,又有两拨人来探口风。一拨是芦苇屯的,一拨干脆是堡里某个坊正的远亲,都是想先低头保平安的。石琮把这几拨人的名字、说的话,一一记在册子上,记完自己叹了口气:"总办,这些人……"
"记下来就好。"陈麦说,"他们不是坏,是怕。怕的人,等水来了,自然就不怕了。册子留着,不为记仇,为将来跟他们算水账的时候,让他们自己看看,这十日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第七日午后,县衙的传票到了。
来的是县衙的两个差役,骑着骡子,皂衣,铁尺。传票一递到堡里,十字街上的人呼啦一下围了个水泄不通。
差役展开公文,当众宣读:"查雁回堡屯田司陈麦,私设筒车于黑水河,窃水盗灌,紊乱河防,又纵屯民滋事,抗租扰闸,着即赴县听审,不得延误!"
念完,十字街上死一样地静。
跟着,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干又冷,跟着,满街的人都笑了。笑着笑着,有人骂出来:"贼喊捉贼!他们烧车打人,反倒告咱们窃水!"
差役被笑得发毛,铁尺在手里攥了攥:"陈总办,话带到了。三日后,县衙过堂。去不去,在您。"
"去。"陈麦接过传票,看都没看第二眼,"回去告诉你们县尊:三日后,我准时到。另外,"
他把传票折好,揣进怀里。
"替我带句话。他告我窃水,我认这个'水'字。不过到了堂上,要论水,我就把水上的事,从六十年前,一笔一笔,从头说起。"
差役走后,石琮立刻摊开纸笔:"总办,三日的工夫,我把手里的东西捋一捋:量水账四册,烧车档一本,油囊物证一件,旧约抄件、呈子抄件、批文抄件各一份。堂上能用上的……"
"都用不上。"陈麦说。
石琮笔一顿:"都用不上?"
"县尊若是干净的,这些一样就够;县尊若是不干净的,带一座山去也没用。"陈麦望着窗外,"三日里,你去办一件事:查一查咱们这位县尊。"
"查什么?"
"查他。"陈麦说,"查他的履历,查他的考绩,查他上任三年办过什么案子,收过谁的礼,怕过什么人。知己知彼:堂上见的是他的脸,堂下要见的是他的底。"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再查一个人:县丞。"
"县丞?"
"传票上这四个字,"陈麦点了点桌上那张抄下来的公文,"'紊乱河防',闸是白家的私闸,水车立在官河滩地上,碍着他哪门子河防?能写出这四个字的,是懂行的人,也是拿了钱的人。县衙里懂河务的,除了县丞,没几个。"
石琮领命去了。当夜,陈麦又去了医馆。
孙结实能坐起来了,后脑垫着厚厚的布。见他进门,挣扎着要起身,叫他按住了。
"总办……"孙结实说话漏风,"俺没守住……锣,叫他们踢散了……"
"锣碎了再买。"陈麦坐在床边,"人保住了,比十台车金贵。你安心养伤。你媳妇的身子要紧,我让粮台每日送二两红糖过去,就说我给未来侄儿的。"
孙结实漏风的嘴咧开,笑了,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从医馆出来,夜风很凉。陈麦站在街心,抬头望了一眼北面的天。天边上压着云,云的后头,是望河县的方向,也是白家闸的方向,更是定北侯府的方向。
三日之后,他要一个人,走进那张早已摆好的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