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马痢 (第1/2页)
痢营的第七日,白狼旗的中军大营里,马的嘶声一天比一天稀。
先是老驮马倒,接着是杂军的乘马,到第五日,连王帐亲军的战马也开始倒。马这种东西,膘肥的时候看着壮,一旦泻起来,三日就脱了形,肋骨一根一根支棱出来,四条腿打晃,跪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
马夫们起先还熬了糜子汤灌,灌进去多少,泻出来多少。到后来,营盘北面的空场上,死马堆成了一座山,冻得硬邦邦的,砍都砍不动。活着的马拴在桩上,没精打采地耷拉着头,风一吹,一片一片地打哆嗦。
两万人马,骑兵废了一半。
废了一半是什么光景,只有草原人才懂。骑兵没了马,比没了刀还难受。白狼旗的汉子,上马是狼,下马连路都走不直,靴子是马靴,腿是罗圈腿,祖祖辈辈的仗都是在马背上打的。如今马倒在桩子底下,人蹲在帐篷门口,一天三顿稀的,眼睛望着南面那座城,像一群被拔了牙的活物。
杂军里的怨气更重。白登部、黑水部这些附从的部落,本就断粮十几日,如今马也倒了,夜里聚在火堆边上,话越来越难听。前日黑水部的一个百夫长喝多了,当众骂了一句"跟着白狼旗,连马都保不住",被巡营的亲军拖出去抽了三十鞭。鞭子抽完了,骂声没了,可火堆边上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冷。
前锋主帅贺鲁的中军帐里,火盆烧得再旺,也压不住那股从帐外飘进来的马尸的腥气。
"查清楚了?"贺鲁问。他四十来岁,一脸的风霜刻出来的深纹,左耳缺了小半块,是年轻时马刀削的。
帐下跪着的医官把头埋得很低:"回主帅,是粮。那批汉人的弃囤,麦子里掺了药。人吃了痢,马吃了,痢得更狠。马不比人,人泻三日能扛过来,马泻三日,心脉就散了。"
"药量?"
"卡在将死不死之间。人,死不了几个;马,十匹里要折三四匹。"
贺鲁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火盆。通红的炭滚了一地,医官趴着没敢动。
"汉人。"贺鲁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好一个汉人。"
他不是气那三千斤粮。他是气自己。那夜粮车押回来,麦香飘了半个营,各部的头领全围在中军帐外,眼睛都是绿的。他抓了一把新麦,亲口说了那句"人为财死"。是他点的头,粮才分下去的。
马彪那夜的话,他如今一个字一个字全想起来了:守粮的呢?三千斤粮,六十个人运,让一百骑一冲就散了?
他当时怎么答的?他说汉人有句话,人为财死。
如今看来,汉人还有一句话,叫将计就计。
"马彪呢?"贺鲁问。
"在帐外候着,候了一个时辰了。"
"让他候着。"
又过了一个时辰,马彪才被叫进帐。他进帐的时候,袍子上落满了雪,脸冻得发青,一进帐就跪下了。
"主帅,罪在马彪。"
"罪在你?"贺鲁冷笑,"粮是我分下去的,话是我说出口的。你倒是说说,你罪在哪儿?"
"罪在马彪明知有诈,说不出一个烧字。"马彪伏在地上,"那夜马彪若拼着军心炸营,也要烧了那批粮,今日之祸,罪在主帅;马彪没说,罪在马彪。"
帐里静了很久。贺鲁走下主位,亲手把他扶了起来。
"起来吧。你这一手,王帐的贵人也会。先揽罪,再卸罪。"贺鲁盯着他,"我不吃这一套。我叫你进来,就问你一句话:现在,怎么办?"
"围。"马彪说,"痢营十日可缓过来。堡里的粮,撑不过正月。接着围,围到他们粮尽。"
"放屁。"贺鲁把一份羊皮卷摔在他脸上,"王帐的令旨,今晨到的。自己看。"
羊皮卷上是狼主长子的亲笔,狼主的印记压在一角。令旨很短:王帐今冬自用的粮都不够,没有援粮。白狼旗两万前锋,就地取粮。正月十五之前,拿不出粮,前锋主帅换人。
"正月十五。"贺鲁说,"今日腊月十七。二十八日。马彪,你告诉我,围到正月,围什么?围着我们自己的马骨头吗?"
马彪捏着那份令旨,指尖微微发紧。
令旨上的每一个字他都看得懂,连在一起,他也看得懂:王帐里有人等不及了。狼主春秋已高,长子与幼子争位,白狼旗是长子的刀。刀钝了,持刀的人就要换刀。这一仗若拿不出粮,贺鲁的前锋主帅做到头,他马彪这个汉人谋主,连做降人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比贺鲁更需要这一仗赢。
沉默了半晌,马彪开口:"主帅,堡里得了盐道的粮。四万斤,分两批进的城。"
"我知道。"贺鲁的眼睛眯起来,"所以我改主意了。先前围他们,是等他们饿死。现在不等了。他们有了粮,正好,连他们的粮,连盐道的粮,一锅端。"
"强攻?"
"强攻。"贺鲁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风雪灌进来,外面是绵延十几里的营盘,是倒毙的战马,是两万双饿得发绿的眼睛。
"马彪,你是汉人,你告诉我,汉人打仗,什么时候最狠?"
"哀兵。"马彪说,"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们草原人不懂什么叫哀兵。"贺鲁说,"我们只知道,马没了,人还在;人还在,刀就在。传令各部:杀病马,腌马肉,修云梯,三日之内,我要每个百夫队交出二十架梯子、五根撞木。"
"月圆夜,"他回过头,"腊月二十六,月最圆,雪地里亮得能看清针。那一夜,四门齐攻。"
马彪站在原地,没有动。
"怎么,你有话说?"
"主帅,"马彪缓缓道,"四门齐攻,是平分兵力。雁回堡的守军不过八百,加上青壮,三千撑死。他们守四门,门门都薄;我们攻四门,门门也都钝。依马彪之见,三门佯攻,一门真打。真打的那一门,选东南角。"
"东南角?"
"东南角挨过撞木,塌过半丈,补的是冰土墙。冰土墙,白天看着结实,后半夜最脆。"马彪说,"再者,东南角外三里,就是苇荡。他们的粮道从苇荡来,根子也在苇荡。打破东南角,一箭双雕。"
贺鲁盯着他看了半晌:"就依你。三门佯攻,东南真打。你带王帐亲军,督东南。"
"马彪还有一请。"
"讲。"
"驱伕子填壕,上一回折了,这一回不必了。"马彪说,"把营里病倒的马,挑出还能走的,三千匹,蒙上眼,在马尾巴上拴火。夜半驱马冲城,马撞墙,火烧连营,他们的弓手先射马,箭就耗掉一半。马队后面,死士扛梯跟进。"
贺鲁听完,第一次笑了:"马彪,你狠起来,比我们草原人狠。"
"马彪是降人。"马彪垂着眼,"降人想活,就得比谁都狠。"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他确是降人,降人无路可退。假的是,火马冲城这一计,他藏了半个月了。半个月前他就料到会有今日,料到马会倒,料到强攻,也料到自己会亲手把那三千匹病马送进火里。养马的人知道马通人性,他年少时在北军马营里喂过三年马,给每一匹马都起过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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