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马痢 (第2/2页)
只是这些,用不着说给贺鲁听。降人的心思,说出来一文不值。
令旨传下去,各营动了。杀马那日,营盘里一片马嘶。不少白狼旗的老兵,杀的是自己骑了七八年的马,下刀之前,先拿额头抵着马脖子,抵很久。马肉腌下去,帐篷的绳子上挂得一条一条,风一吹,晃得人眼晕。
贺鲁巡营,一路无话。走到北场,看着那座马尸堆成的山,他站了很久,跟身边的万夫长说了一句:"记住今日。记住了,破城那日,才知道刀该往哪儿砍。"
当夜,马彪在自己的小帐里,对着一盏油灯,把雁回堡的布防图又过了一遍。图是他凭着围城两个多月的目验,一笔一笔自己画的,哪一段墙高几丈,哪一座马面能站几张弓,东南角的冰土墙补了多厚,都标得清清楚楚。
图的最上角,他写了三个字:陈屯长。
他查过这个人。军户出身,屯田起家,把一片盐碱滩种成了粮仓,把一群流民练成了保粮队。毒粮这一手,狠归狠,却狠得有分寸,剂量卡在痢上,不卡在死上。会用毒的人不少,用了毒还记得留分寸的,他头一回见。
这样的人,强攻能杀,不能屈。马彪提笔,在那三个字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写完,拿灯燎了。
纸上只剩最后一点灰烬。该做的他还是会做,招降的书,攻城的策,一样都不会少。只是他心里清楚,月圆夜那一仗,胜负不在城头,在粮上。谁的粮先断,谁先死。
当夜,雁回堡,囤房。
苇荡的夜鹞子带回三样东西:狄营北场马尸堆的数量,从百十匹涨到了三百多匹;各营白日里叮叮当当,在打造木器;还有一件,降卒巴图认出来的,狄人营盘里杀马的刀法。
"杀病马腌肉,"巴图说,"是要开拔或者死战的兆头。草原的规矩,马是命根子,宁可人挨饿,不杀战马。杀了,就是不打算再养着它们走路了。"
"骑兵废了,只能步战。"耿守备在担架上撑着坐起来,"步战攻城,云梯、撞木、壕桥,都得现造。他们白日打造木器,就是在备这个。"
"会选哪一日?"柳木之问。
陈麦在地图上看了很久:"月圆。"
众人都看他。
"围城的是哀兵,哀兵夜战,要借光。腊月的雪原,月圆夜亮如白昼,攻城的看得清城头,守城的也看得清城下,可攻方人多,亮,对他们有利。"陈麦说,"再者,痢营拖不起,王帐的令旨催得紧,早打晚打,就这十日之内。十日之内,月亮最圆的是二十六。"
"还有一层。"巴图在角落里补了一句。这个白登部的降卒如今专管解读敌营,"马死了,人心散了,主帅必须给各部一个说法。草原的说法,就是血。越早打,人心越齐;拖过月尽,不用汉人来打,各部自己就要散伙。贺鲁若是个明白人,月圆夜之前,他一定打。"
"贺鲁是白狼旗的老人,狼主长子的心腹,明白人。"陈麦点头,"所以他一定会打,而且一定会听马彪的。马彪懂咱们的城,东南角那半丈冰土墙,瞒不过他的眼睛。"
耿守备皱眉:"那东南角……"
"将计就计。"陈麦的手指按在地图的东南角上,"他要打东南角,就让他打东南角。冰土墙是脆,脆的地方,正好埋咱们的东西。这一回,咱们不在墙头上见输赢,在墙根底下见。"
苏九娘坐在一旁,抱着胳膊听完了全程,这时候开口:"盐道的耳目今晨也递了信,狄营在征各部的皮条和马尾,编绳子。编绳子做什么?捆云梯。"
"那就对上了。"陈麦说,"腊月二十六,月圆夜,强攻。"
屋里静了一瞬。祁大魁把刀往桌上一拍:"来得好。老子的弓,半个月没开荤了。"
"先别高兴。"陈麦说,"两万哀兵,背水一战,这一回不比先前。先前他们是围城,是耗;这一回是拼命,一波接一波,不死不休。咱们有多少家底,全得摆上桌。"
他环视一圈:"从明日起,备战。哪一日打,咱们知道了;怎么打,得咱们说了算。"
消息传到养伤的跨院,二狗听完,从担架上撑起来半截:"屯长,我的肋条……"
"你的肋条还有两个月。"常伯把他按回去,"急什么,仗打完了,有的是仗给你打。"
"我怕赶不上。"二狗躺回去,望着房梁,声音低下去,"黑风口之后,我等这一场,等了三年了。"
常伯没接话。老头子坐在炭盆边上,拿铁签子拨着火,拨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赶得上。月圆夜,守墙的要的是熟手。你上不去墙,墙根底下传令的位子,我给你留着。"
散会之后,苏九娘落在最后,叫住了陈麦。
"陈屯长,那'一句话',今日该讨了。"
"苏当家请讲。"
"我不要钱,不要盐引,也不要你们滩地的麦种专营。"苏九娘说,"我要你一句话:这一仗打完,雁回堡在,盐道北路的商约,你陈麦活着一日,就认苏家一日。你若是死了,"她顿了顿,"这话就当我没说。"
陈麦看着她:"苏当家这是押我活。"
"我押的是雁回堡。"苏九娘说,"盐道往前数三代,做的是刀口上的买卖。刀口上的买卖,赌的不是货,是人。陈屯长,你应不应?"
"应。"陈麦说,"我若活着,盐道北路,苏家为尊。"
"口说无凭。"
"立字据。"陈麦说,"柳先生,研墨。"
字据当场就立了。陈麦亲笔,柳木之做保,石琮闻讯赶来,又添了义仓的印。苏九娘把那张纸看了两遍,折好,贴身收了,脸上还是那副买卖人的淡表情,收纸的手却很仔细,抚平了每一个折角。
"陈屯长,丑话我也说在明处。"她说,"这一纸商约,值四万斤粮加六十九条命。你若食言,盐道有的是法子讨回来。"
"我若食言,"陈麦说,"不用盐道讨,义仓的印自己就先砸了。"
"好。"苏九娘抱拳,转身要走,又停下,"对了,那三十张强弩,配的都是三棱破甲箭,专破皮甲。弩手我留下了十二个,教你们的人使。十日,够教会了。"
她走到门口,夜风掀起她的斗篷。她忽然回过头,补了一句:"陈屯长,月圆夜我也会在城头。别赶我,盐道六十九条命换来的粮在城里,我得看着它。"
门帘落下,风雪声远了。
陈麦独自站在地图前,看着东南角那个朱笔圈出来的缺口,看了很久。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苇荡暗渠的羊皮图副本,铁山河新画的连弩架子草样,还有柳木之刚核出来的备战册子。火油还剩一百四十斤,滚木雷石够四面墙使两轮,箭,连盐道带来的破甲箭算上,一万三千支。账面上的家底就这些,账面下的家底,是五千四百口把命押在城上的人心。
他把东南角那一圈又描重了一笔。
月圆夜,贺鲁要借月光,他也要借。
就看谁的算盘,打得更响了。
囤房的灯,这一夜亮到了天明。窗外,月亮又圆了一分。还有九日,它就要圆满了。城头的更鼓声里,陈麦吹熄了灯,和衣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