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阳关」 (第2/2页)
掐得极紧的灰色西装裙。妆容很浓,唇釉是当下流行的亮面枣红,微笑的弧度像是经过精心培训,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我们来过一下流程哈?我姓秦,是今天的对谈主持人。赵总的意思呢,是希望咱们氛围轻松点,先聊聊创作初心,再谈谈行业现状,最后收个有传播力的金句——您的发言提纲我已经看过了,挺好,所以别紧张,就当是朋友聊天。”
她边说边递过来一个iPad,屏幕亮着,是提词器的界面,绿底白字,规规整整。
顾明远没有伸手去接。
“我可以不用提词器吗?”他说。
秦主持脸上的笑容僵了大约半秒钟,连那一头蓬松的卷发仿佛都跟着定了格:“啊?不用吗?那……您自由发挥当然也行,只是怕您万一忘了某些要点……”
“不是怕忘。”他从桌上拿起那叠对折过的A4打印纸,捏在手里,将纸边仔细地对齐,“我念这个。”
他甚至还举了举,动作有些生涩,像个小学生向老师展示作业本。
纸很薄,顶光透过来,秦主持看清了背面印着的“雅悦酒店”字样水印,愣了一下:“顾老师,赵总的意思是……这毕竟是对谈,太严肃了,观众容易跑神。”
“我确定。”顾明远的语气没什么波澜。
“那、那行!您随意!”她的职业本能立刻把笑容修补回来,甚至更灿烂了些,“那这样,等会儿我就问一句‘听说顾老师今天准备了特别陈述’,您再顺势把稿子拿出来,好吗?机位到时候会给您切近景特写。”
“近景你们随意。”
秦主持退了出去,门合拢到只剩一条缝隙时,她又补了一句,声音放轻了些:“那……加油哦。”
门彻底关上了,最后那条光带也被切掉。
顾明远坐着没动。他把纸放在膝盖上,用手掌压着。直到此刻,心跳声才迟滞地涌上来——不是急促的咚咚声,而是沉的,闷的,像是黄河水底被暗流推着滚动的石头。他抬起眼,看向化妆镜前那一圈亮得刺眼的灯泡,光晕边缘浮着一层细细的灰尘。
场工探进头来喊:“老师,候场啦,咱们从侧台走。”
演播厅的灯全开了。
从侧幕条一钻出去,光线亮得让人下意识眯眼。那不是太阳的自然光亮,是演播厅特有的、高色温的冷白聚光灯,估计有六千K,把空气里每一粒飞舞的浮尘都照得纤毫毕现。顾明远站在台口的阴影里,望过去——
舞台搭成了灰蓝色调,放着三把黑色高脚椅,台卡已经摆好。赵鹏程已经坐在中间那把椅子上,西装笔挺,一只手随意地搭着扶手,正侧头跟台下某个工作人员说笑。左边空着的位置是留给苏眠的,她还没出来。台下坐了约莫小半场的观众,媒体区更是黑压压一片,手机支架林立。那些摄像机的录制指示灯亮着一排红点,寂静地瞄准舞台,像是一排沉默的枪口。
顾明远没看台下,他看的是那些交错的光柱。
主光从斜上方打在赵鹏程的椅背上方,劈开一片空气。光路里,灰尘在飞舞——不是零散的颗粒,而是一小团一小团,慢悠悠地打着旋,浮上去,又沉下来,像显微镜下的微生物群落,又像燃烧后飘落的、带着余温的灰烬。他忽然想起女儿顾小鹿笔记本上那句稚气的诗:“河在拍我”。现在不是河,是光,是光里这些无所依凭的灰,在无声地拍打着他。
他想,这些灰尘,究竟是旧窗帘抖落的纤维,是人身上蜕下的死皮碎屑,是寻常的室尘,还是上个月来这里开过会的、别的什么人掉落的头发与头皮?此刻它们全都悬浮在这里,被强光照耀着,伪装成闪烁的金粉,欺骗着眼睛。真相大概也是如此吧,满屋子飞舞着,但没人在意,人们只在乎灯够不够亮,舞台够不够美。
“走,顾老师,上场位。”场工在一旁小声催促,手势恭敬地比了个“请”。
他抬起脚。
帆布鞋底是新的,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舞台中央,高脚椅的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吱——”的一声锐响——这声音没被现场调音师滤掉,全场因此静了半拍,随即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赵鹏程侧过脸,笑容熟络而热情:“来了?坐。”他用下巴点了点右边空着的椅子。
顾明远坐下。
椅子很高,他的脚微微悬空,够不着地,便下意识并拢了双腿,姿势显得有些拘谨,像个上课的小学生。那叠稿子依然放在膝上,他用一只手紧紧压着。别在领口的麦克风别针轻轻晃动了一下,反射出一点冷光。赵鹏程的目光扫过那枚别针和他膝上的稿纸,眼中的笑意淡了极短的半秒,随即又恢复了热络:“顾导今天这身……走的是复古风啊?”
顾明远没有接话。
秦主持已站在舞台中央,笑容满面,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欢迎两位老师!今天我们探讨的主题是‘创作者的边界与底线’。特别高兴的是,我们还请到了一位神秘嘉宾——”她侧身,手势优雅地引向侧幕,“有请苏眠老师!”
掌声响起来,不算特别热烈,但足够礼貌。
顾明远没有回头去看苏眠是如何走上来的。他只听见轻微的脚步声,很轻,也是帆布鞋底,然后是椅子被挪动的轻响,人在他左边坐下了。空气里飘过一缕极淡的、类似老式花露水的香气,隐隐还混杂着一股新书印刷的油墨味。他的手仍旧压在稿纸上,压得指关节有些发白。
不知怎的,王之涣的那句诗突然冒了出来:“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他现在就坐在台上,被灯烤着脸,台下几百个手机的镜头对着他,这无疑是“上楼”了。可他知道,这楼的窗外没有山,没有河,只有玻璃幕墙外北京城灰蒙蒙的天。他坐着的也不是什么楼阁的台阶,而是断头台的台阶。走上来,坐定,就是把脖子伸好了,静静等着人来问出第一句话。
秦主持的开场白像车轱辘一样平稳地转着:“……顾老师消失在大众视野好几年了,大家一直很关心,今天难得有机会……我们一起聊聊关于底线的话题……”
赵鹏程拿起话筒,似乎想清清嗓子,麦克风里传来“噗”的一声闷响。
顾明远抬起眼,再次看向那束最亮的主光光柱。灰尘还在里面不知疲倦地舞动着,一束光,就像一座透明的坟,里面葬着一群没有脚、也永远落不了地的游魂。
他低下头,把膝盖上那叠稿纸,慢慢地抽了出来。
纸张沿着原有的折痕被展开,发出很轻的“窸窣”声,像是撕掉一页过时的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