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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阳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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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四章「阳关」 (第1/2页)

    王之涣·《登鹳雀楼》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他没想要望穿秋水、极目天涯。电梯匀速上升,要抵达十二层,每一层停顿时的“叮”声,都仿佛是在朝着悬崖之巅迈出沉重的一步。这栋文化大厦外层全是玻璃幕墙,风稍微猛烈一些经过,整座楼体便隐隐传来晃动之感。

    电梯按键区域,唯独数字“12”贴着金色的贴膜,已经被无数往来者的拇指反复摩挲,边缘模糊,金色剥落。顾明远没有回头看老周,老周也并未跟进来。另一端的货梯铁门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合拢,如同将送行之人隔绝在了深井之底。他身处的这部客梯狭窄,三面镶嵌着镜子,他立在中央,看见三个自己——正面是那件洗得发灰的夹克,侧面别着的徽章微微反光,头顶那撮早生的白发倔强地翘着。电梯启动的刹那,耳膜一鼓,胃部跟着向上顶,失重感袭来,恍惚间竟像坐在跳楼机上。

    叮。

    三层一停。

    四楼,广告公司的小妹抱着一摞沉重的展架挤了进来,身上甜腻的香水味几乎呛人。她匆匆瞟了他一眼,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正是那张“特邀嘉宾顾明远”海报的缩略图。或许没认出,或许认出却不敢确认,她只是默默往角落更深处缩了缩。

    八楼,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下去了,皮鞋鞋底坚硬,踏在地面上发出清晰的“踏踏”声响。

    十二楼,终于只剩他一个人。

    电梯门滑开,迎面扑来一股混杂着冷气与陈旧粉尘的气息。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吸音效果极好,踩上去软绵绵的,如同陷入一座棉花的坟墓。墙上红色的箭头指示牌指向左侧:演播厅A厅 ← 嘉宾通道。

    这栋楼他并非第一次来。三年前鹏程影业的年会就在此地举办,他当时拿了个“年度人文贡献奖”,赵鹏程亲自上台为他佩戴奖牌。那奖牌是铜质的,很沉,挂上脖子时甚至有些勒人。那时候也走这条通道,地毯是崭新的,红底上绣着金色的“鹏程万里”字样。如今红底褪色,金字也早已磨灭,只剩下大片沉闷的灰。

    化妆间有三间,并排而立,木门上挂着白板牌子。

    左边那间写着:赵鹏程 · 休息中。门虚掩着,里面的声音先一步泄露出来。那并非电视里惯常听到的气沉丹田的赵总腔调,而是松了领带后的、带着些许慵懒的嗓音,夹杂着一点笑意,仿佛在逗弄猫儿:

    “……对,近景别怂。他一开口,你就推镜头,鼻尖那块,额头,要拍出他出汗的样子。手抖也给我拍清楚,后期别做磨皮处理,加个冷色调滤镜,显得憔悴些——观众就爱看才子垮掉的模样。”

    话语顿了一下,传来吸口水的细微声响:“苏老师那边?她要是敢抢话就切全景,别给她特写,丑一点没关系。实在不行就切到我这里,我来圆场……好,就按流程走,我最后收尾。”

    顾明远的脚步没有停留。

    如同路过别人家的窗台偶然听见争吵,听一句便已足够。他连视线都未曾偏移,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那叠发言稿的边角。门缝里飘散出古龙水的味道,是赵鹏程一贯使用的那款,名叫“绅士密码”,只是这密码,如今早已尽人皆知,烂了大街。

    中间那间:苏眠 · 请勿打扰。

    门紧紧关闭着。只有底下的门缝泄露出一线光亮,还有一小截鞋尖的轮廓——是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帮处还沾着些许黄泥,大概是从兰州带回来的印记。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手抬了起来。

    并非要敲门,只是手指先悬在了空中,距离门板大约五厘米。门内没有电话声,没有翻书声,只有极其轻微的、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一只小鹿在安静的病房里写日记。随后,“沙沙”声停下了,传来一声很轻的呼气,像是叹息,又仿佛短促地笑了一下。

    他想说:腰封上的话我看见了,你别往心里去。

    或者想说:待会儿别多说话,他要咬人我不拦着你。

    再或者,仅仅想说一句:谢谢你走了那十里地。

    手就那么悬着,能感觉到动脉的搏动一直传到指尖,带来阵阵麻痹。最后,他慢慢把手放了下来,垂回身侧。说什么呢。各走各的阳关道,各过各的独木桥,两个人站在同一道狭窄的关口,开口或许就成了彼此的拖累。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帆布鞋踏在地上没有声音,木地板也沉寂着,只有别针偶尔碰到拉链的金属齿,发出极轻微的“叮”的一声。

    右边那间:顾明远。

    牌子是崭新的,打印纸外面塑封着,字体印得很大,底下还贴了张便签纸,写着:“化妆师小琪 138xxxx”。他推门进去,反手带上了门,外界的喧嚣仿佛被瞬间隔绝,世界“嗡”地一声陷入了沉闷。

    屋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化妆镜周围那一圈灯泡亮着,光线惨白,像是廉价婚纱影楼的布景。镜子映出整个房间:一张折叠椅,一辆小推车上摆满了粉底液和各种刷子,垃圾桶套着黑色的塑料袋。他没有坐在化妆椅上,而是把那张折叠椅拖开一些,坐在了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从口袋中掏出了发言稿。

    稿纸被叠成了豆腐块大小,折了两道,边角已经磨得圆润,像一块存放已久的旧茶饼。展开来,洇开的墨迹在折痕处裂开,写着“2019.3.14”的那一行断成了“2019”和“14”,中间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山峦。他用指甲顺着折痕小心翼翼地刮平,刮出一道发白的印记。

    敲门声响起,轻轻的两下。

    “顾老师?我是小琪,来给您化妆……”

    “不用了。”他说。

    门外安静了两秒钟,传来小姑娘一声“哦”,接着脚步声远去了。

    他独自对着镜子。镜中的人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灰色夹克的拉链没有完全拉上,留着一条缝隙,别针的银色尖端恰好抵在喉结下方的那块皮肤上。他抬起手,捻掉领口那圈起的毛球,又把别针扶正——针身弯曲的那一侧朝外,看起来倒像一枚特殊的勋章。镜面蒙着一层薄灰,他哈了口气,用袖口擦出一小片光亮,形成一个清晰的孔洞,恰好能看见自己那双眼睛。

    那不是准备与人争斗的眼神,那是一种将要沉入水底、归于寂静的眼神。

    “还有五分钟,老师。”

    门被推开一条缝,女主持人探进半个身子。她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门被推开时,先进来的是一头烫得蓬松的羊毛卷,随后是收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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