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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腰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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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三章「腰封」 (第1/2页)

    王维·《送别》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天空没有雨丝,路旁没有杨柳,手中更无送别的薄酒。古老的阳关早已坍圮在风沙里,他独自往里走去,身后连一个相送的身影都没有。

    那行刺目的红字,在清冽的晨光里,无声无息地洇着血一般的光泽。

    “一个时代的良心,如何变成了一个时代的笑话?”

    书的封面是光亮的铜版纸,正反射着阳光。顾明远将书举到窗边,太阳刚刚爬过对面快捷酒店巨大的广告牌,一道冷冽的白光正正打在“良心”与“笑话”之间,像有人拿了把锋利的刀,在那两个词中间决绝地划开了一道口子。包书的纸套没扔,皱成一团,委顿在房间的垃圾桶底。书则被搁在了枕头边,和那厚厚一摞对折过的发言稿并排躺着——一个像是没来得及说完的话,一个则像是没卖出去的、孤零零的魂魄。

    他没觉得生气。

    甚至谈不上失望。只觉得眼前这一切荒谬绝伦,荒谬到让人想笑。他嘴角机械地扯动了一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出版社的人从未见过他本人,而苏眠,自然也管不到每一本出厂书籍的腰封。市场部那些坐在格子间里的年轻人,盯着后台不断跳动的数据,敲击键盘时灵光一现,想出这么一句,估计还得层层上报,开会讨论,最后某位领导拍着大腿喝彩:“绝了!”他们把活生生的人钉在腰封上,当作招揽目光的靶子,靶心画着鲜红的圈,底下再用小字标注着“畅销”。

    他忽然间全明白了。

    苏眠写的这本书,和他亲手剪烂的《大河》粗剪版素材、和赵鹏程硬塞给他的那份《大国工匠》剧本初稿、和沈婉清琴谱上被编辑用红笔圈出并批注“此处可加华彩段落”的乐句,本质上是一回事。都不过是原材料,被人拎到名为市场的案板上,随意切割。肥腻的部分留下,筋骨被抽走,骨头则被敲碎了熬汤,最后端上桌的,被冠以“作品”、“热点”,或是“艺术家塌房实录”的名号。

    恐怕连苏眠写下“他还在乎”那句时,也绝不会想到,它最终会以“笑话”的姿态,被印刷成刺目的红字,悬挂在书店门口打折甩卖。

    顾明远把书合上。腰封他没撕,就这么留着。然后将书塞进了行李箱的侧边口袋,和那本墨绿色的离婚证紧紧挤在一起。

    九点差一刻,他起了床。

    他没去吃前台附送的免费早餐——那种用透明塑料盒装着的稀薄米粥,旁边摆着一次性筷子,取餐处还有人因为插队而高声责骂孩子。他刷了牙,浴室门背后嵌着的那面半身镜,照不全整个人。脸上的浮肿消退了一些,鬓角新冒出的白发倔强地支棱着。他用热水冲脸,水流忽冷忽热,激得他浑身一哆嗦。

    行李箱没有打开,昨天胡乱塞进去的毛衣还原封不动地躺在里面。他转身,从衣柜的挂钩上,拎下了那件灰色的夹克。

    两年没穿了。

    料子是粗纺羊毛混着棉,摸上去有些扎手。领口已经磨出了细小的毛球,前襟还有一块陈年的污渍——是当年在黄河边拍戏时蹭上的泥泞?还是谁不小心泼洒的茶水?记不清了。拉链头确凿是没了,只剩下半截铁齿突兀地露在外面,像豁了牙的嘴。小鹿那年跟组到青海湖,在文创集市的地摊上,花了五块钱买了枚银别针回来。藏青色的珐琅已经掉了漆,针身也有些弯曲,她拿小钳子仔细地掰直,递过来说:“老师,您别老用透明胶带粘拉链了,看着像个流浪汉。”

    他捏着那枚别针,在床沿坐下,对准衣服上的豁口。

    别针是银的,不是廉价的白铜,是真银旧了之后泛出的那种温润的乌色。他把它穿进布制的襻扣里,再扣上残存的拉链齿。“咔哒”一声轻响,并未锁死,只是虚虚地挂住,胸口因此留下了一道缝隙。他抬手臂轻轻晃了晃,那枚别针在晨光里闪烁——不是黄金那种夺目的亮,而是一道清冷的白光,像是冻住的星辰,又像是子弹底火那一点微弱的磷光。

    套上夹克,感到一种熟悉的沉重。

    一股混杂的气味随之散开:旧毛料的土腥气、经年不散的淡淡烟味,还有一点小鹿当初剩下半瓶、曾喷在柜子里的花露水留下的薄荷尾调。他把拉链拉到一半,手停在胸口,那一道缝隙里漏进风来,北京室内充足的暖气似乎也烘不透这寒意。

    老周的车到了楼下。

    微信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楼下,白色车牌卡罗拉。”

    顾明远拎起箱子下楼。电梯四壁是不锈钢镜面,清晰地映出他的样子:灰色旧夹克,黑色长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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