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门 (第2/2页)
陆远没有马上过去。他先看了一眼那个瘦高个儿,又抬眼看了看门楣上那一道旧钉痕。
「挂匾之前,得先量匾。」他说,「行里的规矩。」
「量吧。」瘦高个儿笑着,「木器行的规矩,我们懂。」
张德厚走过去。他没有先看字,从袖子里抽出尺,一头按在匾的左边,一头看齐,把尺推平。
「六尺二寸四分。」
尺挪到上沿。
「一尺八寸。」
最后量厚。他把尺侧过来,贴着匾的边,指头按住尺头,慢慢把尺推正。
「二寸整。」
围观的人不知道这三个数是什么意思,只觉得量得仔细。瘦高个儿还在笑。
张德厚把尺收进袖子,转向沈科长。
「长合,宽合,厚不合。」他说,「图样上记的是二寸二分。这块匾,少了二分。」
瘦高个儿的手停在茶壶把上。
「木头干透了要缩。」他说,「二十年老料,缩二分不算多。」
「木头缩是往里缩,四边一起缩。」张德厚说,「长宽也得跟着短。这块匾长宽一分不差,只有厚薄少了二分。缩不出这么齐。」
场子上没人说话。风把红绸吹得贴在匾面上,又掀开。
「少的这二分,是照着一块刨过背的匾量的。」张德厚说,「有人手里有一块匾,背板刨薄了二分。他照着那块做,做出来就是二寸。」
陆远抬起头。
「城东那块匾。」他说,「上个月我们抬下来过。背板刨薄二分,现在正好二寸。」
瘦高个儿的笑收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说,「匾是东家叫人做的,我只管挂。」
「还有两样。」陆远说,「诸位抬头看这个阁字。」
众人抬头。
「阁字最后一竖,朝里带个钩。」陆远说,「城东老阁那块匾上,这一竖是崩的。火那年磕掉一小块,崩口齐着边,不是钩。」
他停了一下,让那几十双眼睛自己在匾上找。
「描的人把崩口描成了一道钩。崩口在木头里,钩在纸上。」
人群往前挤了半步。有个老头子摘下帽子,仰着头看,看了半天。
「我说怎么瞧着比老阁那块还周正。」
「周正的是描的。」陆远说。
「第三样。」他抬手指了指匾尾那两个字,「分号。」
「分号怎么了。」瘦高个儿说,「分号就是分号,老阁开的分号。」
「匾无二笔。」陆远说,「一块匾,字是一次刻齐的。后添的字,行里叫贴字。贴字的匾,不算匾。」
他伸出手,指尖在「分」字那一横上抹了一下,抹下来一层浮粉。
「这一横的底子比上头的字浅。刻的时候,这块地方已经刨过一回了。」
沈科长把箱子打开,取出一张单子。
「匾,扣了。」他说,「印,扣了。柜里的药,一件一件点。」
瘦高个儿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我是替人看铺的。」
「看铺的也说话。」沈科长说,「你东家呢。」
「在船上。」
「哪条船。」
「早上走的。」瘦高个儿说,「他说匾挂起来,他就回来。」
韩冬已经跑到河边。河面上空荡荡的,只有一条运草的小船,慢慢地往下游去,草堆上头压着一张席子。
铺子里被翻开了。后头一间小屋,麻袋四只,解开一只,里头是切好的附子片,颜色发灰,边上带着一圈细纵皱。陆远拈起一片,指甲一掐,断了。
「这个也是生的。」他说,「一片都没炮制。」
沈科长的人把麻袋口扎上,贴条。柜台上还有一本开方本,翻开,三十几张,张张盖着那个印。桌角压着一只木头匣子,匣子里一方印,边线一分整,四角是硬角。
陆远把印拿起来,走到门口,对着外头的光。
刀口见底。
「卡着框刻的。」他说。
外头有人喊:「匾抬下来了。」
四个人把匾从长凳上抬起来,翻过去,背朝上。
背板是杉木的,颜色比边框浅一截。四个人抬着,等沈科长说话。
张德厚蹲下去。
他伸手在背板上摸,从一头摸到另一头,摸到当中间偏东的地方,指头停住了。
那儿有一条缝。缝很细,细得像刀背划过。
「活板。」他说。
陆远的呼吸慢了半拍。
张德厚用指甲挑住缝的一头,往里一推。
板动了。半寸,一寸,两寸。
背板后头是一个空腔。
空腔里没有纸,也没有墨。
只有一把尺。
尺身包浆发亮,尺尾包着一块铜。铜上有一道磕痕,磕得歪。
张德厚的指头停在半空。
「拿出来。」陆远说。
张德厚伸手进去,捏住尺身,慢慢往外抽。
尺出来的时候,带下一层灰。
不是腔里那种绵的、贴在木头上的陈灰。
是干的、细的、一粒一粒的浮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