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门 (第1/2页)
上午九点,药房窗口前站了七个人。
陆远把一张纸压在玻璃底下。四行字,钢笔写的,笔锋压得很重。
河东来的方子,不调剂。留方,留名,留住处。吃过的,直接送急诊。见一张,报一张。
小李把那张纸看了两遍,又把窗口的帘子往上卷了卷。
「陆哥,这不等于把生意往外推。」
「推的是生意。」陆远把印盒摆正,「接的是命。」
「一天推两张,月底盘点又得挨说。」小李嘟囔,「上回退徐半仙那张方,他还说咱们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他说他的。」陆远说,「方子留下,人别留。」
九点二十,来了母子两个。女人三十来岁,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男孩,孩子脸红得像煮过,喘气粗,一吸气锁骨那儿就陷下去一块。
方子是毛边纸,麻黄、杏仁、石膏、甘草,底下盖着那个印。
陆远把方子推回去。
「这方子我不调剂。」
「为啥。」女人急了,「那边先生说,河东分号跟城东是一家。」
「一家也不是这一家。」陆远说,「孩子烧几天了。」
「三天。夜里咳得坐起来,抱着才睡得着。」
「楼下急诊,先带孩子去看。方子我留着,你别丢,也别拿去退。」
女人张了张嘴,眼圈一下红了。哑巴吃黄连,她连该问谁都不知道。
「挂号的钱够不够。」
「够。」
「不够回来说一声。」
母子两个下楼去了。陆远拿起电话,拨急诊。
「陈大夫,我陆远。昨天那位老太太。」
「稳住了。」陈大夫在那头翻纸,「心电图有点改变,心肌酶高了一点儿,留观两天。你今天要是再给我送一个来,我这边就得先把阿托品备出来。」
「那就备着。」
那头停了一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怕不止一个。」陆远说。
十点整,电话又响。
「陆远。我十一点到渡口。」沈科长说,「有件事,得你们行里出人。」
「出什么人。」
「我能查他有没有证,能查他柜里那些药,能查他那方印是刻的还是拓的。」沈科长说,「可我认不了那块匾。街上的人认匾,不认我的执法证。」
陆远握着话筒,看窗外那棵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剩几片挂在枝上翻。
「我叫人去。」他说,「我们行里有句话,匾不看字,先看量。」
「几点。」
「十点半到。」
挂了电话,陆远进后院把张德厚叫出来。
三样东西摊在调剂台上:一张纸,是匾背取回来的图样,长六尺二寸四分、宽一尺八寸、厚二寸二分;一只木框,内口三分,行里的原框;一把行尺。
「匾要挂。」陆远说,「你去,不是去吵,是去量。」
「量什么。」
「三样,长宽厚。量完报数,一个字也别多说。」
张德厚把图样折成三折,塞进袖子里。
「你不去。」
「沈科长说我一去就是打草惊蛇。」陆远说,「我在河这边。」
「在河这边看得见什么。」
「看得见匾抬上去。」陆远说,「抬上去之前,总得有人先量过门。」
十点四十,渡口。
河这边的石阶上晒着太阳,一个卖糖堆的老太太坐在最下一级,糖堆上落了半层灰,她也不赶。韩冬从坡上下来,鞋帮上全是土。
「来了。」韩冬说,「东家在铺子里,还请了个讲话的,瘦高个儿,城南口音,穿一件新褂子,袖口还带着折痕。」
「匾呢。」
「在门里横着,两个人看着,红绸搭了一半。」
陆远站到石阶边上,往对岸看。
河东第一家,门朝水,青石门坎,门楣上头一道旧钉痕,钉眼里的木色比边上深。门前支起一张桌子,桌上一只茶壶,四只碗。人已经围了三四十个,站在空地上,脚尖都朝着门。
十一点,一辆吉普停在渡口上头。沈科长下来,后头跟三个人,一个人提着箱子。
十一点一刻,铺子里出来四个人,两根麻绳,一根穿匾的左耳,一根穿右耳。
「挂匾——」瘦高个儿在门口喊,声音亮得能过河,「城东药王阁分号,今日开张!」
绳子往上收。匾一点一点升起来,红绸在风里抖。
陆远在河这边看着,身后有人跑。
是韩冬。
「沈科长让你过去。」韩冬喘着,「他说,他要认匾。」
渡船两趟,船钱八分。陆远摸出一个五分的、三个一分的,摊在手心里数给船家。船家拿竹篙在石阶上一点,船就出来了。
他到对岸的时候,匾离门楣还有一尺。
「先停。」沈科长说。
绳子停住。
「匾,往下放。」
四个人把匾放回长凳上。红绸垂到地上,沾了一层土。
沈科长回头看陆远。
「你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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