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名 (第2/2页)
,验印的人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张德厚说,「印是一方一方盖的,谁也不会天天拿尺去量印。」
「我师父听见了。」半拉子说,「他那时在行里做柜,手上正给阁里做东西。他听完,第二天就上了匾。」
「匾刚挂上去。」
「刚挂上去一个月。」半拉子说,「他跟老掌柜说,匾背受潮,起了一线,得摘下来补漆。」
「老掌柜准了。」
「准了。匾摘了一天。」半拉子说,「他一个人摘,一个人上,一个人挂。挂上去的时候,匾背薄了二分,里头多了一格空。」
「尺、框、图,都塞在那格里。」
「塞了。图是他自己画的。」半拉子说,「他说,匾的三个数,得有人记。账在阁里,账是账面;数是数,数搁在匾背里,谁要动这块匾,就得先动数。」
「数在,匾就不算换过。」
「他这么说的。」
关老头在门边一直没出声,这时候往前走了一步。
「那年补漆那天,我在。」他说,「他抬匾进门的时候,肩上垫着一块布。」
几个人一起看他。
「布是垫在肩上的。」关老头说,「他说,木头硌肩,垫一块。」
半拉子低下头。
「我知道那块布。」他说。
「你怎么知道。」
「打小我睡的那只筐里,就垫着一块布。」半拉子说,「他后来把那块给我了。他说,布是路的凭据,出门的人才带布。他说我搭上这块布,就有出处了。」
抱灯人站在门边,两只手垂着,没说话。
陆远把灯往前挪了挪。
「认柜的账,从器物房散那年算,整二十年。」他说,「柜在阁里是二十三年,可前三年它还在器物房里。三年一认,二十年该认六回。」
「我认了一回。」半拉子说。
「那一回不算。」陆远说,「你没进门。」
半拉子抬头。
「三认不到,归器物房。」陆远说,「你现在进门了。认单在,人也认了。柜在墙根,你自己去看。」
半拉子没动。
「还有一样。」他说。
「哪一样。」
「名。」半拉子说,「我姓半个柳,写一百回都是半个。名得有个出处,我捡来的,没有出处。」
裴先生把账本捧过来,翻到器物那一页,指着一处空白。
「这一格,空了一个月。」他说,「收名那一栏,谁收,谁落。」
「落什么。」
「你落。」
半拉子看着那一格空白,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我落不上。」
「怎么落不上。」
「我写过一百回,每回写到右边就停。」半拉子说,「那半边不归我落。」
抱灯人走过来,从他手里把笔抽走,又塞回去,攥着他的手,往纸上落。
「木字旁你写。」他说,「右边那一撇,我替你补一笔。」
「你补上了,这名也是半个。」
「半个也是名。」抱灯人攥着他的手不放,「我爹一辈子教过两个人写字。一个是我,一个是你。他教你写半个,是让你自己找那半个。」
半拉子没说话。
他的手腕在抖,笔尖落在纸上,先是一横,一竖,一撇。
木。
然后他把笔递给抱灯人。
抱灯人接过笔,在手心里焐了一下,落了一个撇,一个弯钩。
柳。
两个字并在一处。前半个是他写的,后半个是抱灯人补的。
半拉子把纸捧起来,对着灯看。
「我这算有名字了。」
「算。」裴先生说,「收名一栏,今日落。」
他把笔蘸了墨,在账上写下两个字。
柳半。
「柳半。」半拉子跟着念了一遍,念得很轻,念完了又念一遍,「柳半。」
张德厚嗯了一声。
「名落了,话说全。」他说,「去年上来那个,为什么去量河东那扇门。」
半拉子的手停了。
「我还没说那段。」
「你没说,我问。」张德厚说,「你那天在下头,看见他取完东西下来,没马上走。」
半拉子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他没马上走。」他说,「他把梯子还给我,抹了***,往东走了。走到巷口,他又回来,问我一句话。」
「问什么。」
「他问我,这附近哪家门前有水。」
「门前有水。」
「我说河东渡口那一片,上岸第一家门前就是水。」半拉子说,「他听完就往渡口去了。第二天我又在那儿见着他。」
「他在干什么。」
「他在量门。」半拉子说。
「量门。」
「他手里拿着一根尺。」半拉子说,「三寸来宽,竹头包铜。我看着他量,从门槛量到门楣,量了两回。量完他站得远了些,仰头看那门楣上头那块空地。」
堂屋里又静下来。
「那扇门,门上头没有匾。」陆远说。
「没有。」
「他说了什么。」
半拉子抬起手,把肩上的布拉正。
「他说,这门上头,该挂一块匾。」
陆远的手指在长凳边上敲了一下。
「他手里那把尺。」
「三尺二寸一分二。」半拉子说,「我认得那个数。他量的时候,尺尾磕在门槛上,磕的声儿不对——尺头包着铜。」
张德厚慢慢站起来。
「门尺。」
「门尺。」半拉子说,「我师父的尺。他走那年,尺不在匣子里。」
堂屋外头起了风,门环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