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8章 初冬的阳光,像是被筛子筛过 (第1/2页)
初冬的阳光,像是被筛子筛过,稀稀拉拉地落在老李家那扇蒙着灰的玻璃窗上。屋里没有开灯,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还有那股永远散不去的、混杂着烟草和铁锈的味道。
阿黄趴在堂屋的青砖地上,下巴垫在前爪上,一动不动。
它老了。浑身的黄毛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像是一块被雨水反复冲刷的旧抹布,一绺一绺地打着结。曾经炯炯有神的眼睛,如今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翳,眼角堆满了眼屎。它的耳朵也背了,外面的风声、鸟鸣,甚至是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只有那股味道,它永远闻得见。
那是老李的味道。
藤椅就在它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那是老李生前最常坐的地方,一把老式的竹藤椅,扶手被磨得油光水滑,坐垫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阿黄记得,每一个黄昏,老李都会坐在那里,手里夹着一根烟,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发呆。烟雾缭绕里,他会低声哼几句听不懂的戏文,或者只是静静地咳嗽。
阿黄就会趴在藤椅旁边,把脑袋搁在老李的脚面上。老李的脚很凉,穿着那种老式的黑布鞋,鞋底总是沾着些泥土。阿黄就用自己温热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直到那双脚暖和过来。
现在,藤椅空了。
阿黄缓缓地抬起头,鼻子在空中抽动了两下。它闻到了,那股味道还在,就在藤椅的缝隙里,在蓝布的边缘,在那些被岁月浸透的竹篾之间。它没有站起来,它的后腿已经无力支撑它长时间站立了。它只是用前爪撑着地面,一点点地,艰难地挪动身体,向藤椅爬去。
它的指甲在青砖上刮出“沙沙”的声响,每挪动一寸,身体都会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关节炎的疼痛像针一样扎进它的关节,但它不在乎。它只想离那个味道近一点,再近一点。
终于,它爬到了藤椅下。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空间,刚好能容下它蜷缩的身体。以前,它不敢随便钻进去,那是老李的“领地”。只有下雨天,雷声轰鸣的时候,它害怕得发抖,老李才会弯下腰,用粗糙的手把它捞进去,放在脚边,然后用那件旧军大衣盖住它。
现在,那里空荡荡的。
阿黄把鼻子凑近蓝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烟草味淡了,铁锈味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霉味。它不甘心,又凑近了些,舌头伸出来,舔了舔竹篾。还是那个味道,只是更淡了,淡得让它心慌。
它开始不安地呜咽起来,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它围着藤椅转了一圈,用脑袋去拱那个坐垫,想把那股味道拱出来。坐垫被它拱得歪歪扭扭,但它还是不满足。它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面向堂屋的门口。
那里有一道门槛,高高的,木头的,边缘已经被踩得凹陷下去。老李每次出门,都会在这里换鞋。阿黄就蹲在旁边,看着他弯下腰,解开布鞋的扣襻,换上那双胶鞋。然后,老李会拍拍它的脑袋,说:“阿黄,看家。”
阿黄等了很久。它不知道什么是“看家”,它只知道,老李走了,它要等他回来。
它记得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阴沉沉的下午。老李没有换鞋,而是扶着墙,慢慢地滑坐在地上。他咳嗽得很厉害,脸憋得通红,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阿黄吓坏了,它围着老李打转,用舌头去舔他的脸,去舔他嘴角渗出的白沫。老李的手很凉,很凉,他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阿黄的头,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后来,门被撞开了。是隔壁的张婶,她尖叫着,然后很多人涌了进来。有人把老李抬了起来,放到了一张白色的床上。阿黄想扑上去,却被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推开了。它追到了门口,却被那道高高的门槛绊倒了。它爬起来,冲到院子里,看见那张白色的床被抬上了一辆闪着蓝灯的白色车子。车子叫得很响,像受伤的野兽,然后开走了。
它追了出去,用尽全身力气跑,但那车子太快了。它跑过巷口,跑过街角,跑到大马路上,引来了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和人们的咒骂。它站在路中间,看着那辆白车消失在视线尽头,尾巴夹在后腿之间,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从那天起,它就再也没有出去过。
邻居们来过,张婶来过,甚至那个以前经常和老李下棋的王老头也来过。他们站在院子里,隔着窗户看它,嘴里说着一些它听不懂的话。“可怜的畜生”、“绝食好几天了”、“这样下去不行啊”。他们试着把食物和水端到它面前,但它一口也没碰。它只认老李的手,只认老李端来的那个缺了口的瓷碗。
后来,他们就不再来了。院子里长满了杂草,落叶一层叠着一层。风一吹,那些枯黄的叶子就打着旋儿,从院墙外飞进来,落在堂屋的台阶上,落在阿黄的身上。
阿黄看着那些落叶。
它忽然有了力气。它用前爪扒住门槛,后腿使劲蹬,好不容易才把半个身子挪到了门外。冷风迎面扑来,它打了个寒颤,但它没有退缩。它看到了院子里散落的落叶,有槐树的,有榆树的,还有几片不知从谁家院子飘过来的芙蓉叶。
它记得,老李最喜欢扫落叶。每到秋天,老李就会拿着一把大扫帚,在院子里“唰——唰——”地扫。阿黄就跟在他后面,把扫成一堆的叶子扒拉散,惹得老李笑骂:“你个坏东西,存心跟我作对是不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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