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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8章 初冬的阳光,像是被筛子筛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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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608章 初冬的阳光,像是被筛子筛过 (第2/2页)

后,老李会假装生气地用扫帚轻轻打它的屁股,它就夹着尾巴躲开,却又在老李转身的时候,猛地扑上去,咬住扫帚梢。

    那时候,老李的笑声很大,很爽朗,一点都不像后来,总是压抑着咳嗽。

    阿黄现在明白了。那些落叶,是老李留下的。它们从树上掉下来,就像老李从家里“掉”出去一样。它要把它们捡回来,叼到藤椅下面,这样,老李回来的时候,看到落叶都在,就不会生气了。

    它盯上了一片巴掌大的梧桐叶,那叶子边缘已经枯焦,但叶脉还很清晰。它慢慢爬过去,低下头,用嘴小心翼翼地衔住叶柄。叶子有点苦,有点涩,但它不在乎。它站起身,转过身,一步一挪地向堂屋走去。

    它的腿太软了,每走一步,身体都会摇晃一下。那片叶子拖在地上,沾了泥土。它停下来,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叶子衔得更高一些。终于,它回到了藤椅下。它把叶子放在蓝布旁边,用鼻子拱了拱,然后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叶子上。

    它闭上眼睛,闻着叶子的清香,混合着老李的味道,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秋天。老李坐在藤椅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他眯着眼,手里拿着一块甜西瓜,咬了一口,然后递到它嘴边:“阿黄,尝尝,甜得很。”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什么都没有,只有干涩的皮毛。但它还是满足地叹了口气,把叶子往肚子底下拢了拢。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黄不知道过了多久,它只知道,藤椅下的落叶越来越多。有金黄的,有暗红的,有褐色的,它们层层叠叠,像给冰冷的地面铺上了一层薄毯。它每天都会出去,在院子里搜寻新的落叶,然后叼回来。有时候,它太累了,爬到一半就会停下来,趴在地上喘息。但它休息够了,又会继续爬。

    它的身体越来越瘦,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它的毛变得稀疏,露出下面粉红色的皮肤。它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了,但它能凭着记忆,准确地找到藤椅的位置。它的耳朵也几乎听不见了,但它总觉得,在某个瞬间,它会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那双黑布鞋踩在青砖上的声音,“嗒,嗒,嗒”,不紧不慢,带着一丝疲惫,却又无比坚定。

    它开始做梦。

    在梦里,它又变回了那条年轻力壮的土狗。它奔跑在护城河边,柳絮像雪一样飘在它身边。老李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时不时回头喊一声:“阿黄,快点!”它就会猛地加速,冲到老李前面,然后回头看他,尾巴摇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梦里也有夏夜。老李搬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手里摇着蒲扇。阿黄趴在他脚边,听着他讲过去的事情。老李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它说。“阿黄啊,我年轻那会儿,也像你一样,跑得飞快。后来,遇到了你妈,她扎着麻花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到这里,老李的声音会哽咽一下,然后沉默很久。阿黄就会用脑袋蹭他的脚踝,发出呜呜的声音。老李就会低下头,摸摸它的头,说:“好在有你,好在有你。”

    最清晰的梦,是那个雪天。那是它被收养后的第一个冬天。外面下着大雪,屋里没有暖气,只有一个煤炉。老李把它抱到藤椅上,用那件旧军大衣裹住它。它缩在老李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老李的下巴抵在它的脑袋上,胡子茬扎得它有点痒。他哼着歌,是一首很老的歌,调子很慢,很温柔。阿黄不知道歌名,但它记住了那个旋律。在每一个寒冷的夜里,它都会想起那个旋律,想起那个温暖的怀抱。

    现在,它躺在藤椅下,被落叶包围着,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怀抱。它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像一片叶子,随时会飘起来。它不再觉得饿了,也不再觉得疼了。它的世界里,只剩下那股味道,和那些模糊的梦境。

    它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咳嗽声。是那个它等了无数个日夜的声音。

    “阿黄。”

    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但它听得清清楚楚。那是老李的声音,带着笑意,带着温暖,就像每一次它做错了事,老李原谅它时那样。

    它猛地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丝光亮。它挣扎着想站起来,想冲出去,想扑进那个熟悉的怀抱。但它太虚弱了,它只抬起了一半身子,就重重地摔回了落叶堆里。

    它没有害怕,也没有失望。它只是静静地趴着,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望着堂屋的门口。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在晃动,像是一个高大的身躯,正缓缓地向它走来。

    它闻到了。那股烟草味和铁锈味,从未有过的清晰。它甚至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肥皂味,那是老李用的那种最便宜的洗衣皂的味道。

    “阿黄,跟我回家吧。”

    声音更近了,就在耳边。

    它轻轻地摇了摇尾巴,尽管那尾巴已经沉重得像灌了铅。它张了张嘴,想发出一声欢快的吠叫,但最终只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叹息。

    它闭上了眼睛。

    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它感觉有一只粗糙而温暖的手,摸了摸它的头。那只手,它等了太久,太久。

    藤椅下,落叶静静地躺着。那只老去的土狗,终于结束了它漫长的等待。

    院子里,风停了。一片最后的落叶,从老槐树的枝头飘落,轻轻地,落在了堂屋的门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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