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5章 夜半密令,咸宁城下的抉择 (第1/2页)
民国十五年,八月廿四,戌时初。
汀泗桥南岸的临时指挥部设在堤坝下一间半塌的砖窑里。砖窑的拱顶还算完整,挡得住风,地上铺了一层稻草,摆着一张从村里借来的八仙桌。桌上点着两根蜡烛,烛泪淌下来,在桌面上凝成两摊白色的硬壳。
沈砚之掀开草帘走进去的时候,那人已经坐在八仙桌旁了。
三十出头,穿一身藏青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中间。他瘦长脸,眉骨高,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但极亮,像两粒浸在冷水里的黑棋子。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右鬓角有一缕散了下来——大概是坐小火轮颠簸的缘故。
"沈营长。"那人站起来,伸出手,"廖仲恺先生派我来的。我叫廖乾五。"
沈砚之握了握他的手。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不是拿笔的茧,是握枪的。
"总政治部的人?"
"第一军总政治部组织部部长。"廖乾五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封信,推到沈砚之面前,"廖先生亲笔。你先看这个。"
信封上写着"沈砚之营长亲启",落款是"仲恺",字迹瘦硬,笔画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沈砚之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不长,半页纸,毛笔竖写——
"砚之吾兄勋鉴:
汀泗桥捷报已至广州,党国同仁无不振奋。然近日军情有变,蒋总司令已令第一军第二师向咸宁方向运动,拟接替第四军正面攻坚任务。兄部连日苦战,伤亡颇重,总部拟调兄部至通山方向休整,由第二师接手咸宁战事。
此令虽出,仲恺私以为——北伐成败系于第四军诸将士之血勇,若临阵换将,军心必摇。故遣乾五持此函,与兄面商。望兄审时度势,自决进退。
临书仓促,不尽所言。即颂
勋安
廖仲恺 八月廿二日"
沈砚之看完,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信是两天前写的。"他说,"但人今天才到。"
"从广州到武汉,再到汀泗桥,水路转陆路,一路上关卡太多。"廖乾五推了推眼镜,"而且……"他压低了声音,"有些路不是物理上的远,是政治上的远。"
沈砚之懂了。
蒋总司令要换将。
第四军打到现在,从蒲圻到汀泗桥,伤亡过半,弹药消耗了六成以上。这时候换第二师上来摘桃子——名义上是"体恤将士",实际上是夺第四军的战功,把攻克武昌的功劳揽到第一军手里。
廖仲恺派廖乾五来,不是来传达命令的,是来试探他的态度。
"程振邦知道你来吗?"沈砚之问。
"还没见他。我想先跟你谈。"
"为什么?"
廖乾五沉默了两秒,然后直视沈砚之的眼睛。
"因为你是这支部队的灵魂。程振邦是猛将,但做最后决断的人是你。廖先生说——沈砚之这个人,别人用命令推不动,得用道理说服。"
沈砚之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烛光在墙上晃了一下。
"廖先生倒是很了解我。"
"他了解所有值得了解的人。"
沈砚之走到砖窑门口,掀开草帘看了一眼外面。夜色已深,堤坝上的篝火零星几点,哨兵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动。他放下草帘,转身回来。
"你跟我说实话。"他看着廖乾五,"蒋总司令换将这件事,是军委会的正式决议,还是他一个人的意思?"
廖乾五的喉结动了一下。
"军委会通过了。但……"他斟酌着措辞,"不是全票。李济深将军和陈可钰将军都反对,但没拦住。"
"白崇禧呢?"
"他没表态。"
沈砚之点了点头。白崇禧不表态,就是默认。
他走到八仙桌旁,拿起蜡烛旁边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凉茶,但还能入口。
"如果我现在说'接受休整',第四军撤出咸宁方向,第二师接手——你觉得结果会怎样?"
廖乾五没有立刻回答。
"第二师装备好,训练也不差。"他谨慎地说,"但他们对鄂南地形不熟,也没有第四军这股子……"他找了找词,"这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劲。"
"说白了就是——第二师打不下来。"沈砚之把茶缸放下,"吴佩孚在咸宁经营了半个月,城防工事比汀泗桥还狠。第九师明天中午就到,到时候里应外合,第二师那点人就是送菜。"
"我也是这个判断。"廖乾五点头,"但军令如山。如果你们不主动撤,上面会以'抗命'论处。"
"抗命。"沈砚之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微微上扬,"我沈砚之这辈子,抗过的命多了。"
他走到砖窑角落里,从行军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子,打开锁扣,从里面取出一张咸宁城防图。地图是他从俘虏的第八师参谋身上搜来的,用蓝色铅笔标注了咸宁城墙、城门、护城河和城内街巷的分布。
他把地图铺在八仙桌上,蜡烛的光照出纸面上的折痕。
"你看。"他指着地图,"咸宁城不大,城墙周长不到四里。但东面靠淦河,南面是大片水田,西面是丘陵,北面是开阔地。吴佩孚把主力放在北门和东门,西门和南门只放了少量兵力。"
"你想从西门或南门打?"
"不。"沈砚之的手指从西门移到北门,"正面打。但打法不一样。"
他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三个箭头。
"第一,程振邦带主力从北门正面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力。第二,我带一营从东门涉水过淦河,从侧翼翻城墙。第三——"他的铅笔尖点在咸宁城南门外的一处标记上,"这里有个地方叫'南门渡',淦河在这里有一个浅湾,可以架浮桥。派一个连从浮桥过,直插城南守军的退路。"
廖乾五凑过来看地图,眼镜片上映着烛光。
"三路合击。但兵力够吗?"
"够。第四军现在还有三千多人能战。第二师如果到了,可以放在预备队位置——不是让他们摘桃子,是让他们接防汀泗桥,保障我们的后路。"
廖乾五抬起头。
"你的意思是——你接受总部的'休整'安排,但不是现在。等拿下咸宁再说。"
"对。"
沈砚之把铅笔放下。
"我给廖先生回一封信。你带回去。就说——第四军全体将士誓死攻克咸宁,不破咸宁,绝不休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二师到咸宁后,归第四军指挥序列。不是来摘桃子的,是来当预备队的。"
廖乾五的眉毛挑了一下。
这个条件,说好听是"归建",说难听是"夺权"。让第一军的精锐部队归第四军指挥——蒋介石不可能答应。
但沈砚之知道,廖仲恺能看懂他的意思。
"我记下你的话了。"廖乾五从公文包里掏出钢笔和笔记本,刷刷地记了几行字,"但沈营长——我得提醒你一句。你这个'条件',上面大概率不会批。"
"不会批就不批。"沈砚之的语气很平,"咸宁我自己打。打下来之后,他们爱怎么安排怎么安排。"
廖乾五合上笔记本,看着他。
烛光中,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沈砚之。"廖乾五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你这个人……廖先生说你像一把刀。刀不需要知道为什么砍,只需要知道砍哪里。"
"刀也得知道砍谁。"沈砚之淡淡地说,"砍错了人,卷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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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三刻。
廖乾五离开了。小火轮在汀泗河码头等着他,连夜返回武汉。
沈砚之送他到堤坝上,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往回走。
他走到砖窑门口,掀开草帘——
程振邦坐在八仙桌旁,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正翻看那张咸宁城防图。
"你什么时候来的?"沈砚之走进去。
"有一会儿了。"程振邦头也不抬,"你跟那个姓廖的聊了半个多钟头,我在外面听了个大概。"
"听到了多少?"
"全听到了。"程振邦放下搪瓷缸子,抬头看他,"总部要换将。你打算抗命。"
"不是抗命。是打完这一仗再谈休整。"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抗命的后果。"
"知道。"
"杀头。"
"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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