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吼什么啊? (第2/2页)
她掰了一块饼尝了,又骂了一声,“这饼硬得能当砖头。”
妇人被她骂得脸都白了,“你……”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又插不上嘴。
“你看老娘是外地来的讹我是吧?”王雪琴最后拍了六毛钱在灶台上,“这个价,多一分没有,你下不下?你不下我就去下一家。”
妇人咬了咬牙,把面下了。
陈安邦坐在条凳另一头,偏着头不想看,但声音追过来了。
每一句都又尖又亮,像要把整条路都骂醒。
他忍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行了,为了这点钱不值当。"
王雪琴转头盯了他两秒。
她的腮帮子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咬碎了又咽了。
然后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指着他,把他从头数落到脚:"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现在吃的喝的全是老娘的,你掏过一分钱没有?你倒是有钱,你不值当,端着架子能当钱花?这死老太婆会看你脸下面?"
揉面的妇人咬着牙,更加卖力地揉面。
“王雪琴,你给我闭嘴!”陆振华声音传来,随后抱歉地看了一眼陈安邦。
“陆振华,你吼什么啊,老娘累死累活照顾你们两个废物,你还吼我!”王雪琴抱着手瞪着陆振华和陈安邦。
骡车紧赶慢赶,车夫的鞭子抽了一路,骡子喘着粗气,蹄铁磕在路面上咚咚直响。
王雪琴坐在车沿上,两条腿紧紧夹着车板,一只手攥着车框,另一只手攥着她那个破包。
她盯着前面那道城门的轮廓,眼看着它从模糊变清晰,从清晰变近,近到能看见门洞里的灯火了。
然后城门在她们面前关上了。
那两扇厚重的木门慢慢合拢,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最后严丝合缝地闭上了。
王雪琴从车沿上跳下来,往前跑了几步,气愤地对着那扇门踢了一脚。
门纹丝不动。
她站在那里喘了两口气,然后转身就开始骂了,“你赶路赶得跟蜗牛似的,明知道天要黑了还磨蹭,你是不是故意的,收了老娘的钱不办事。”
车夫蹲在路边,把烟从耳朵后面拿下来叼在嘴里,没点,也没搭腔。
为什么他愿意听她骂,因为她付了三倍的车钱,无所谓!
王雪琴骂完车夫又去指着骡子,“你个绝后的狗东西,走这么慢是不是想死,四条腿长着是摆设?”
骡子甩了一下尾巴,耳朵动了动,低下头吃干草,没什么反应。
王雪琴又转过身来,指着车板上的陆振华和陈安邦:“还有你们两个!一个瘸一个瘫,加起来重得跟两座山似的!要不是你们两个废物拖后腿,这破骡子能拉不动?现在害得我们要露宿荒郊野外,要不是带着你们两个老东西,老娘现在早就进了城了!”
陆振华躺在干草堆里闭着眼,没接话。
陈安邦坐在车尾,也没有开口。
王雪琴骂完了一圈,叉着腰站在那里喘气。
她喘够了,转身走回骡车旁边,往路边那座废弃的屋子走。
她走得很快,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等她拽着骡车停在破屋前面的时候,陆振华终于开口了,“今晚会更冷了……”
王雪琴白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把陆振华从车上扶下来,往屋里走,嘴里还在念叨:“破路,破城,破骡子,破车夫——老娘这一路是倒了什么霉,碰上你们这群拖后腿的东西。”
“照顾一个陆振华就够烦了,还要照顾陈安邦,老娘是欠了你们陈家的是不是……”
她又去把陈安邦拽着扶到干草堆上坐下,动作比骂声轻得多。
真想让他摔个狗吃屎!
做完这些之后她蹲下来拨火,树枝在火堆里翻了几下,火苗从灰烬底下蹿起来,把她的脸照得发红。
她蹲在那儿,没有再骂了。
陈安邦靠着墙,看着火堆,又看了看蜷在火堆另一侧的王雪琴。
他想起她刚才骂人时候的样子——骂车夫、骂骡子、骂他们两个人“加起来重得跟两座山似的”——她骂得唾沫横飞,但她把所有事情都做完了。
架车、找地方、铺干草、生火。
骂人的时候她没停手,骂完了她也没歇着。
他在心里把这几天的事情又翻了一遍,他发现每次都是这样——反反复复,王雪琴骂得最凶的时候,手上的活也干得最快。
她骂了前面忘记后面,什么都记不住!
陆振华闭着眼,但他的耳朵一直没合上。
王雪琴骂人的那些话从他头顶穿过去,他知道她为什么要骂。
不是为了骂,是因为她累了急了。
她累了急了就说不出别的话来。
只是用骂人来发泄她的急躁委屈害怕。
他闭着眼,想起她年轻的时候在东北。
有一次雪天赶路,马跑不动了,她也这么骂。
骂马、骂天、骂路、骂他。
他那时候觉得她闹腾,现在他听着那些骂声,只觉得安稳。
她还在骂,说明她还撑得住。
她不骂了,才是真的出事了。
火堆烧大起来了,把破屋的半面墙照得发亮。
屋里渐渐有了暖意。
一瞬间,陈安邦竟然从王雪琴身上看到了可怜。
一个女人,还是脑子有问题的女人,在乱世,大老远的来找自己的丈夫,这要多大的勇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对陆家那些打压——可能真的做错了。
王雪琴在外天天闯祸,陆振华一个人扛了那么多,他却没有开口求过任何人。
他陈安邦坐在商会里动动手指就卡了人家的生意,现在他被陆振华救了,又躺在这里吃人家老婆递的干粮、睡人家老婆铺的干草。
或许,或许他阻止儿子和他家女儿在一起的方式,不应该是打压和断了他家的活路……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一下,他没有说出来,但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