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少年的算盘 (第2/2页)
“小公爷仁义,那奴婢就饶他这条狗命。”
管事太监阴阳怪气地应了一声,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了。
长廊尽头的阴影里。
太子朱高炽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那张圆润的胖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这孩子……”
朱高炽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叹。
“随了姑姑的善心,却没学到老师的毒辣。”
身旁的太监低声问道。
“殿下,要不要奴婢去敲打敲打那个管事?”
“不用了。”
朱高炽收回目光,眼神变得深邃。
“老师留下的国公府,光靠善心是守不住的。”
“他既然已经一脚踏进了这权力的泥潭,有些刺,就得让他自己去磨平。”
……
又过三日。
武英殿。
寒冬未散,大殿内四个巨大的火盆烧得正旺。
周闻穿着一身御赐的四品文官冠带,身板笔直地坐在大殿最角落的一个小锦凳上。
这是他第一次以“世子”的身份,旁听大明最高级别的内阁议政。
大殿中央的火药味,浓烈得几乎要炸开。
新任户部尚书夏原吉,正被几个操着浓重吴侬软语的江南籍给事中和御史,死死地围在中间狂喷。
“夏大人!交趾布政使司的秋粮既然已经丰收,为何还要从江南加派转运的民夫!”
一名江南御史大义凛然地举着笏板,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夏原吉的脸上。
“江南百姓赋税本就繁重,林公在时,尚知体恤民力。”
“如今夏大人主理户部,便视江南民力为草芥吗!”
“就是!海运折损两成,这笔账,户部难道不该给天下一个交代!”
墙倒众人推。
这群江南官员,以前在林默那张能够算计人命的毒嘴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
如今林默一死,他们立刻嗅到了血腥味,企图从老实巴交的夏原吉身上撕下户部的财权。
夏原吉急得满头大汗,手里攥着账册,拼命解释。
“交趾初定,水网尚未彻底疏通,海运耗费是前期必须投入的本钱,等来年……”
“来年复来年!夏大人这是要拿江南百姓的骨血,去填南疆的无底洞啊!”
江南官员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大帽子一顶接一顶地往下扣。
坐在角落里的周闻,双手捏着膝盖上的布料。
他听得出来,这些江南官员嘴里的数据全在偷换概念。
他们根本不是在心疼百姓,而是在逼户部出让海运的采买权!
周闻咬着牙,恨不得冲上去把他们那些虚假的账目撕碎。
可他只是个十六岁的旁听世子,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夏原吉被逼得连连后退之时。
“唰!”
一声轻响。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摇着一把极不合时宜的紫竹折扇,慢悠悠地从文官队列里走了出来。
内阁学士,沈煜。
“夏尚书,你就是太老实了。”
沈煜用扇骨敲了敲夏原吉的肩膀,随即将他拉到自己身后。
沈煜转过身,那双狐狸般的眼睛冷冷地扫过那几个江南官员。
“江南不堪重负?”
沈煜扯开嘴角,露出冷笑。
“李御史,要不要本官现在就去北镇抚司下个条子,让锦衣卫去查查你们松江府老家,那些挂在你们族人名下的几万亩免税隐田?”
此言一出,刚才还叫嚣得最凶的李御史,脸色瞬间煞白,活像见了鬼一样。
沈煜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折扇猛地一收,直指对方鼻尖。
“交趾的粮食运回金陵,砸了江南米市的盘子,断了你们各大家族高价卖粮、兼并土地的财路。”
“这,才是你们今天像疯狗一样咬着夏尚书不放的真正原因吧!”
字字诛心!直接扒底裤!
“你……你血口喷人!”
几名江南官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煜的手指都在打摆子。
“不服?”
沈煜嗤笑一声。
“要不要本官把你们去年倒腾粮价的阴阳账本,在这武英殿上给诸位念一念?”
鸦雀无声。
那几个江南官员吓得面如死灰,直接缩回了队列,连半个字都不敢再反驳。
角落里。
周闻瞳孔微微放大。
他呆呆地看着大殿中央那个摇着折扇、谈笑间将一群朝廷命官逼入绝境的沈煜。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朱瞻基在雪地里说过的那句话,也明白了那日管事太监眼底的轻蔑。
算盘,只能理清天下的钱粮。
但在这吃人的朝堂上,想要保护自己,保护义父留下的大明国库。
光靠讲道理和花银子是没用的。
必须要有刀!
一把像沈煜这样,能够一击毙命、让人闻风丧胆的毒刀!
周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少年的眼底,属于林默的那股子阴沉与算计,正在不可遏制地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