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少年的算盘 (第1/2页)
永乐二年正月。
金陵,靖国公府后院。
整个国公府失去了往日里那些迎来送往的喧嚣,静得只剩下北风卷过屋檐的呜咽声。
“啪!”
一个揉得梆硬的雪球,砸在书房的窗棂上,碎成了一滩雪沫子。
书房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周闻穿着一身粗糙刺人的白麻孝服。
他站在门槛后,默默地看着院子中央那个裹着名贵火狐裘皮的大明皇太孙。
朱瞻基手里还捏着半个没扔出去的雪球,冻得鼻尖发红,正冲着周闻直乐。
“你倒是出来啊!”
朱瞻基一把将雪球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雪渣子,几步蹿上台阶。
“你义父走了,皇爷爷怕你一个人在府里憋出病来,特意放我出宫来陪你。”
说着,朱瞻基豪气干云地一拍周闻单薄的肩膀,下巴扬得老高。
“周闻,你放心!以后在这金陵城里,有本太孙一口肉吃,就有你一口汤喝!我罩着你!”
周闻被他拍得身子晃了一下。
“殿下。”
周闻的声音闷闷的。
“上个月户部核算太仓粮储,您连三位数的折色加减都算错了,最后还是草民帮您补的窟窿。”
“您这算术底子……拿什么罩我?”
朱瞻基那张骄傲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打人不打脸啊!”
朱瞻基急得直跺脚,指着周闻的鼻子反驳。
“你算盘打得再响,将来上了朝堂,还能拿算盘珠子崩死那些言官不成?这天下靠的是刀把子和权势!”
周闻没有还嘴。
是啊,算盘崩不死人。
义父以前能把那些文官压得死死的,不仅是因为他算得准,更是因为他手里捏着皇上的信任和屠刀。
现在,这座府邸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
次日夜。
靖国公府,旧书房。
周闻正默默整理着林默和苏婉宁留下的遗物。
当他打开苏婉宁那个常年锁着的黄花梨首饰盒时,动作猛地顿住了。
首饰盒的最底层,没有金银珠翠,只有一封压得平平整整的信笺。
信封上写着“夫君林默亲启”。
周闻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
“夫君若先行一步,妾必不独活。”
“然,周闻尚年幼,心思纯善。”
“妾本不忍留他一人在这世上孤苦无依,但靖国公府的门楣,终需有人撑起。”
“望夫君在天之灵,护他一世周全……”
字字泣血,句句柔情。
“啪嗒。”
一滴滚烫的泪水,落在了信纸的边缘。
原来,母亲走之前,心里最放不下的,依然是他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义子。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
周闻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他站起身,走到林默的书案前。
那把林默用了一辈子、盘得包浆油亮的红木算盘,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周闻伸出双手,稳稳地托住算盘的底座。
“劈啪……劈啪啪……”
清脆的算珠碰撞声,在死寂的书房里突兀地响起。
周闻的双眼死死盯着桌上那份林默遗留下来的交趾粮草海运折损底稿。
他没有再掉一滴眼泪,手指拨动算珠的速度越来越快。
义父没算完的账,他来算!
国公府的门楣,他来撑!
……
五日后。
东宫,偏殿长廊。
周闻刚结束了给朱瞻基伴读的课业,正顺着长廊往外走。
前面的一处拐角,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瓷器碎裂声,紧接着便是凄厉的哭求和刺耳的咒骂。
周闻加快脚步走过去。
只见一个身穿大红蟒衣的东宫管事太监,正一脚接一脚地狠踹着地上一个年仅十来岁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的手边,碎了一地官窑进贡的彩绘瓷碗。
“没长眼的小畜生!这可是御赐物件,把你这贱命卖了都赔不起!”
管事太监骂得唾沫横飞,抬起脚就要往小太监的脸上踹。
“住手。”
管事太监动作一顿,回头看见是周闻,那张原本狰狞的脸瞬间堆满了虚伪的假笑,但眼底却藏着几分轻蔑。
“哟,是小公爷啊。”
管事太监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这下贱胚子打碎了御用的瓷器,奴婢正教训他呢,免得脏了您的眼。”
周闻走上前,看了一眼地上缩成一团、头破血流的小太监。
“一个瓷碗,官窑造价不过二两银子。”
“你若将他打残了,东宫还得出五两银子的汤药费,若是打死了,还要出十两银子的抚恤,再从内务府重新采买奴婢补充,一来一去,里外亏空二十两。”
周闻盯着管事太监。
“这笔亏空,我出了。”
管事太监愣住了,随后嘴角扯出一抹嗤笑。
还以为这新上任的小公爷有什么雷霆手段,搞了半天是个拿银子砸人的善财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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