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轮灌之约 (第2/2页)
支,一笔一笔,张榜公开。白家出工出力,赚一份敞亮钱。"
孙默的眼皮抬起来了。
白崇坐在那里,没有马上说话。
他明白这是什么。这是台阶。水租没了,白家在闸上六十年的进项断了,陈麦把检修这一项递过来,是告诉白家:闸上还有你的位置,不是主人,是工匠。工匠的钱,干净,敞亮,一笔一笔摆在榜上。
这也是套。检修承办写进约里,往后闸上再出一点岔子,头一个问罪的就是承办的人。闸基再淘空了,汛前没检出来,是白家的罪;桩打得不实,是白家的罪。这个钱,挣的是手艺,押的是性命。
"东家。"桑先生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工费一年撑死二百两,比起水租,零头的零头。"
"我知道。"白崇也低声。
"可要是不接,今日这约,您是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县尊在上头坐着,十九个屯长在廊下坐着,您拖得过今日,拖不过明日。"
"我知道。"
白崇闭上眼。
他想起昨夜桑先生跟他说的那句话。那句话,是桑先生算完了账之后说的,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是怕他不信:
"东家,约一成,白家六十年吃租的日子,就到头了。"
六十年。他祖父立的闸,他父亲定的租,到他手上,三代人。如今要他一个字,把这三代人画了押。
可他也想起另一件事。修闸那七日,他站在闸上,看着那些掏沙的、打桩的、灌浆的人。那些人里,有白家的闸夫,有下游的佃户,有雁回堡的军户。他们喊号子的时候,不分彼此。闸修成放水那天,几百人齐声吼的那一嗓子,他站在人群里,心里竟也热了一下。
那一下热,比六十年收到的租,都烫。
他还想起白老栓。七日里,那个守了他家四十年闸的老佃户,头一回没有看他的脸色行事。白老栓在桩坑边上教后生认水色的时候,腰板是直的,说话的声音,比在庄园里回话时亮了三分。白崇那时候就隐约明白,有些东西,不是他的约书能收走的,也不是他的约书能留住的。水认的从来不是租契,是人心。
"加一条。"白崇睁开眼,"检修承办,工费张榜,年限五年。五年之后,再议。"
"五年一议,随田亩重勘一并议。"陈麦说,"可以。"
"画押。"
书吏铺开三份约书。孙默先签,用了县印的朱泥。陈麦签,用屯田司的印。白崇提笔,笔尖在墨池里蘸了三蘸,落下去,"白崇"两个字,一笔一笔,写得端正。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桑先生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两个字的收笔处,墨色比别处重,是按下去的。
三份约书签完了,书吏又取出一份名册。十九个屯的屯长,一个一个上来,在名册上按手印。手印按完,名册附在约书后面,作附册。
轮到老屯长的时候,他的手指头在印泥里按了三回,才敢往纸上落。落下去,一个通红的手印,五指箕张,像一面小小的旗。
他看着自己这个手印,忽然说:"六十年,俺们按手印,都是按在租契上。今日,头一回按在这个上头。"
廊下传来一阵响动。十九个屯长都站起来了,挤在二堂门口。老屯长挤在最前头,伸长脖子看那三份约书,看完了,回头喊了一嗓子:
"签了!都签了!"
廊下轰的一声,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拍巴掌拍得震天响。苇荡屯的屯长当场把腰里的旱烟袋掏出来,给左右一人递了一锅:"抽!今日这烟,是喜烟!"
街上的人也听见了。茶棚掌柜把茶壶往桌上一放,冲着县衙方向喊:"废啦?真废啦?"
"废啦!"
"好哇!"茶棚掌柜一拍大腿,"今日的茶,不要钱了!"
人群里有哭的。下河村一个老婆婆,攥着她孙儿的手,哭着说:"你爷缴了一辈子租,到你了,不缴了,不缴了……"她孙儿才七岁,不懂,仰着头问:"奶奶,不缴了,咱们的粮食给谁吃?"
老婆婆哭得更凶了:"给咱们自己吃!往后年年月月,都给咱们自己吃!"
孙默站在堂上,看着这一幕,忽然对身边的书吏说了一句:"把今日这个日子,记进县志。"
书吏愣了一下:"老爷,记什么名目?"
"就记,"孙默想了想,"黑水河复归轮灌。"
他又看了一眼站在廊下的陈麦,补了一句:"再记一笔,屯田司总办陈麦,首倡其议。"
当夜,白崇一个人去了闸上。
出城的时候,他在衙门口遇见了陈麦。两个人在灯下打了个照面,都站住了。
"白都头。"陈麦先开口,"今日画了押,往后,闸上的事,咱们按约办。"
"按约办。"白崇说,"总办放心,白某画了的押,从不反悔。"
"那就好。"陈麦顿了顿,"都头,今夜这城里,多少人睡不着觉,是高兴得睡不着。你信不信,往后每年到了这个日子,都有人记得今日。记着的不是一纸约书,是水从今往后,是活水。"
白崇看着他:"总办是想让白某也记着?"
"不是。"陈麦说,"我是想说,闸是公器,水是活水。活水养人,养的是两岸所有的人,包括你白家。往后检修的工费,一年二百两,是白家凭手艺挣的,干净钱。这个钱,比租轻,比租长。"
白崇没说话,拱了拱手,走了。
没有随从,没有车马,他走着去的。三更天,闸上没有人,只有水声。修好的闸立在月光底下,闸身乌沉沉的,闸孔里的水,映着一点月光,碎成一片一片。
新立的碑就在闸侧,白天刚竖起来的,碑文是新凿的,凿痕还新鲜。白崇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行字:
"黑水河轮灌之约。"
他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摸到"水租作废"四个字的时候,停住了。
三更的露水下来了,碑面凉。他的手按在那四个字上,按了很久。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上闸,指着闸孔里的水说:"崇儿,看见没有,这水,是咱家的。"那时候他五岁,信了。信了四十二年。
今夜他才知道,这水不是谁家的。水是河的,河是地的,地是种地的那些人的。白家六十年,不过是站在闸上,替别人看了六十年的水,还顺手舀了几瓢。如今,看水的差事还在,舀水的勺子,被人拿走了。
账房那句话又响起来:约一成,白家六十年吃租的日子,就到头了。
到头了。他想起祖父的窝棚,想起老侯爷那锅鱼汤,想起父亲临终抓着他的手说"闸在,白家在"。如今闸还在,白家也还在,可闸上的租,没有了。
他在闸上站到三更过后。河水在闸孔里响,一声一声,像打算盘。
往回走的时候,他又在碑前站了一会儿。碑阴朝下,刻着修闸的账:三千二百人次,一千二百斤糯米,十二根榆木桩。临转身,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像是对碑说的,像是对河说的,也像是对自己说的:
"桩是白家的。"
说完,他走下闸去,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一直拖到碑脚底下,又一点一点,挪出了碑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