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轮灌之约 (第1/2页)
轮灌之约的谈判,设在县衙二堂。
这一日,望河县城比过年还热闹。十九个屯的屯长天不亮就进了城,后头跟着各屯来看热闹的人,把县衙前那条街堵得水泄不通。茶棚的掌柜把条凳都搬到了街上,一边续水一边咂舌:"六十年了,六十年了,这租子,真要废了?"
旁边有人说:"废不废,看今日堂上。"
"堂上?堂上还不是孙县尊做主?"
"孙县尊做主,也得白都头画押。"茶棚掌柜压低声,"白都头那支笔,今日重着呢。"
衙门口,郭怀恩站在影壁后头,远远地看了一眼街上的人群,没露面,转身从角门进去了。自打那日堂上孙默说了"你的考绩该重新写写了",他这一个月都病着,衙里的事,孙默交代给了书吏,他插不上手。今日谈判,他没资格进二堂,只能在影壁后头站着。
孙默做主位,左边陈麦和石琮,右边白崇和桑先生。二堂外头,十九个屯的屯长坐满了廊下,不进来,就在廊下听。老屯长坐在最前头,烟袋插在腰里,一口没抽。
约书的底稿,是石琮起的,陈麦改的,孙默过目。书吏当众宣读,一字一句:
"黑水河轮灌之约。一,上下游分段轮灌,五日一轮:上段灌两日,下段灌三日,水牌到屯,屯屯相接,不得截留。二,水租自即日起作废,旧欠一概勾销。三,闸官两员,县衙派一员,屯田司派一员,共同司闸,同签同押。四,闸之岁修,列入县衙河务,工费出入,张榜公开。五,约书一式三份,县衙、屯田司、十九屯各执一份,刻碑立于闸侧,永为凭据。"
读完,书吏又取出一样东西,铺在案上。是那册《用水旧约》的抄件,前朝立的那一份,常太公从祠堂里请出来的。一斗水三斤粮的旧例,轮灌的旧章,朱印发暗,白章鲜亮,跟新约书的底稿,并排摊在案上。
孙默看了一眼,说:"旧的也在,新的也在。今日这个约,不是凭空立的,是把六十年前断了的章程,接上了。"
读完,二堂里静了一息。
白崇开口了:"县尊,草民有三处不明白。"
"讲。"
"这头一条,'五日一轮,上段灌两日,下段灌三日'。"白崇说,"上游也是田,下游也是田,为何下三上二?"
"下游十九个屯,田两万三千亩。"陈麦说,"上游连望北屯带你的祭田,八千亩。按亩分水,三日你都分多了。"
"田亩是会变的。"桑先生在旁边接口,"今年八千,明年若垦到一万二呢?这约上的日数,改不改?"
"改。"陈麦说,"五年一勘,按实田重定日数,写进附款。"
桑先生低头记了,又说:"第三条,'闸官两员,共同司闸,同签同押'。草民斗胆问一句,若两员闸官意见不合,一个要开,一个要关,听谁的?"
"汛期听县衙的,平时听水牌的。"孙默开口了,"水牌就是章程,章程定死了,闸官只是照章办事的手。手,不许有自己的主意。"
"县尊说得是。"白崇笑了笑,"只是这'同签同押'四个字,草民以为,不如改作'会商而行'。签押太重,会商,是商量着办,和气。"
"不能改。"陈麦说,"会商两个字,会而不商,商而不决,决而不行。六十年,白家就是把'会商'两个字,用成了'独断'。今日这约,一个字一个字,都得是死的。"
白崇脸上的笑收了。
"第四条,'水租作废,旧欠勾销'。"他慢慢地说,"旧欠勾销,草民没话说。可'作废'两个字,是不是太重了?水租一项,起于前朝,行于本朝,六十年相沿。今日写'作废',是把六十年的章程,说成了一张废纸。草民以为,不如写'暂停'。暂停者,缓行也。往后台阁议论、朝廷典制若有变动,也留个转圜。"
二堂外的廊下,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老屯长捏着烟袋的手,紧了。
"白都头。"陈麦看着他,"租,是私征。私征六十年,本就是不该有的东西。不该有的东西,废了就是废了,什么叫暂停?暂停三年,你再来收?暂停十年,你儿子再来收?"
"总办言重了……"
"不重。"陈麦说,"约书不是写给今日看的,是写给往后三十年、五十年看的。今日留一个'暂停',往后就是一辈人的口舌。作废,就是作废。"
孙默在上首咳了一声:"本县以为,作废二字,妥当。"
白崇垂下眼,不说话了。
这一拖,就拖到了晌午。
条款一条一条过,白崇和桑先生一处一处地磨。磨"五日一轮"的轮字,磨"同签同押"的押字,磨碑文的落款次序。每磨一处,桑先生就引一段旧例,白崇就叹一口气。二堂里的茶换了三道,日头从东边挪到了正当顶。
磨到碑文落款的时候,桑先生又生出一个说法:"碑文落款,县衙在前,屯田司在后,十九屯列末。白家……白家修闸六十年,是否也列个名?"
"白家列什么名?"陈麦问。
"就列,"桑先生斟酌着字眼,"协办二字。"
"协办?"石琮在旁边冷笑一声,"闸是官闸,修是官修,白家列协办,列在哪一款底下?列在'水租作废'底下?"
廊下有人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桑先生的山羊胡抖了抖,没再说话。
廊下的屯长们坐不住了,有人开始交头接耳。老屯长回头瞪了一眼,又静了。
孙默坐在上首,眼皮耷拉着,像睡着了。可每回桑先生要把一个条款磨过去的时候,他就咳一声,书吏就停下来,等着。
晌午,孙默吩咐传饭。饭是县衙的常例,一人一碗杂面,一碟腌菜。屯长们在廊下也领了饭,捧着碗,蹲在台阶上吃。老屯长端着碗,忽然说:"六十年,俺们进城,都是给白家送粮。今日头一回,吃县衙的饭。"
旁边苇荡屯的屯长接了一句:"饭糙。"
"糙是糙。"老屯长扒了一口,"吃得硬气。"
晌午过后,条款磨到了第五条,最后一条。磨完了,白崇还是不松口,说要回去想想,三日后再来画押。
"都头要回去想?"陈麦忽然开口,"想什么?"
"这样的大事,总要容草民……"
"我替你想着一件事。"陈麦说,"闸,今年修了一回。往后呢?闸年年要修,岁修、抢修、汛前检修、汛后补基。这活,总得有人干。"
白崇抬起眼。
"约书上加一条。"陈麦说,"闸之岁修,由白家承办。"
二堂里一静。
石琮在旁边,笔尖都停了。他看向陈麦,陈麦没看他。石琮心里转了一圈,明白了:闸上的匠班、料场、河工旧档,都在白家手里,这是实情。换了旁人接这个活,匠是生匠,料是生料,档是死档,出了岔子,受罪的还是十九个屯。把检修给白家,是把白家这身修闸的本事,留下来,也给白家留一口饭,免得逼急了,狗急跳墙。
桑先生的眼珠飞快地转了一下。
"闸上的匠班,是白家的;料场,是白家的;六十年的河工旧档,也在白家。"陈麦说,"检修这活,换了旁人,干不了,也干不好。交给白家,工费从县衙河务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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