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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闸上对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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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章 闸上对簿 (第2/2页)

稿的纸页上,是一笔故人的墨迹。今日它躺在闸前的青石上,被几十个下游人围着,被一斗一斗的水量着,忽然就有了分量。

    墨迹是轻的。落到闸上,比闸板重。

    他想起临来前常太公那句话:锄头砸不出水来,手印能。今日这册抄件往青石上一摆,就是往这条河上按的第一个手印。

    白崇站在青石边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白。忽然,他一把抓起那册抄件,凑到眼前,一行一行地扫。扫到"公器"两个字,他的手抖了一下;扫到"共管"两个字,他把抄件摔回石上。

    "抄件!"他的声音劈了,"陈总办,你拿一册抄件来,就要动我白家六十年的闸?抄件是真是假,谁能担保?便是真的,二十六年前的一道批文,管的是官修官管,我这闸是民捐民建,它管得着吗?!"

    "民捐民建?"石琮不慌不忙,指着抄件上的一行,"都头自己念。'原为前朝景明十二年众屯捐资合建'。捐资的是众屯,不是你白家一家。闸是十九个屯的祖先凑钱建的,怎么就成了白家私产?批文明明白白:本为公器,岂容一家私擅。这八个字,都头要是不认得,匣子里有官府的印,可以现验。"

    "你……"白崇一口气堵在胸口,没骂出来。

    "都头还要说抄件做不得数,"石琮步步紧逼,"可以。原档存县档房,庚字七十三号,开箱就能验。今日在场的十九个屯,一个不落,都能跟着去验。"

    "或者,"陈麦往前一步,"都头今夜回去,把闸务的旧档翻一翻。白家掌闸六十年,历任官府的交割文书,都头总有一两件。翻出来,明日还在这里,当着诸屯的面,你摆你的,我摆我的。"

    白崇胸口起伏着。他身后的账房先生凑上来,附耳低语了几句。陈麦耳力好,隐约听见几个字:"……府里……快马……"

    白崇摆摆手,眼睛死死盯着青石上的抄件。

    "陈总办。"他忽然又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今日这一出,白崇记下了。你说得对,闸上的事,闸上了。白崇一介都头,担不起这盘棋。这盘棋,迟早有担得起的人来下。到时候,总办莫后悔今日没接白崇的酒。"

    他掸了掸袖子,转身进了闸房。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闸前的众人面面相觑。

    "这就……完了?"芦苇屯的账房捧着册子,不知所措,"斗还架不架了?"

    "架。"陈麦说,"水还流着,账就还记着。"

    下河村老屯长凑到陈麦跟前,压低声音:"总办,这……这算赢了吗?"

    "算开了局。"陈麦望着那扇关死的闸房门,"赢不赢,看他今晚动什么。"

    石琮凑近一步,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总办,方才那账房附耳,说的'府里'……"

    "听见了。"

    "要防。"

    "防不住,也不必防。"陈麦说,"他要请援兵,让他请。他背后那只手,藏了六十年,如今也该伸出来晒晒日头了。"

    当夜,陈麦一行宿在界石外的下河村。

    老屯长把自家正屋腾出来,杀了一只鸡。鸡还没炖熟,村口狗叫成一片,跟着有人砸门。

    开门一看,是柳林屯派来的半大小子,跑得满头汗:"不好了!闸!白家闸!今夜一更就关了闸板,彻底关死了!下游的渠道,一夜滴水没有!"

    满屋的人都站了起来。

    "彻底关死?"

    "关死了!闸夫都放了假,闸上上了锁,贴了封条,说闸体朽坏,危闸待修,修闸期间,停水!"小子喘着气,"屯里的人都炸了,老老小小往渠上跑,渠底干得能跑驴!"

    老屯长一屁股坐回凳子上,半晌,骂了一句:"危闸待修……他倒会起名字。明明是掐脖子的手,偏要说成是治病的药。"

    陈麦站在油灯边上,没有说话。

    危闸待修。这四个字一贴出来,断水就不是断水了,是修闸;误了农时就不是误了农时,是体谅闸艰。白崇挨了今日一棒,连夜就还了这一手。你跟我讲批文,我跟你讲危闸;你讲公器,我关起门来修我的私闸。

    "秦公当年,就是栽在这上头。"

    说话的是下河村老屯长。老头子不知什么时候摸出了旱烟,吧嗒吧嗒抽着,烟锅里的火一明一灭。

    "总办,你们年轻人不知道。老朽年轻时候,二十六七年前,听过一件旧事。那时候秦公在河工上,要重勘河务,把这道闸收归官管。闸上的人也是这么干的。前脚勘文还没到,后脚闸就'危'了,贴了封条,停了水,下游哀声一片。秦公的勘文,就这么硬生生拖黄了。"他磕了磕烟锅,"如今又是一张封条。一张封条,贴走了二十六年,还要再贴走多少年?"

    满屋的人都不言语。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老屯长,"陈麦开口,"当年秦公勘文拖黄之后,还发生过什么?"

    "再往后,老朽就不知道了。"老屯长摇头,"只知道秦公离开北疆没几年,就出了那档子事……"他没往下说,屋里几个人都明白那档子事是什么。怀仁碑三个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

    陈麦沉默了一会儿,走到门口,推开半扇门。外头黑漆漆的,黑水河的方向一点水声都没有了。闸关了,河忽然就哑了。一条河,白天还在几十双眼睛底下哗哗地淌,一入夜就没了声息,像叫人掐住了喉咙。

    "总办,"石琮的脸色发白,"他把闸一关,咱们的苗……"

    "他要的就是咱们的苗急。"陈麦的声音在夜色里很稳,"这几日让各屯稳住,渠照守,斗照架,他修他的闸。回去告诉大家:闸,他关得开,就关不住。他要修闸。好,修闸的钱,旧约上写着怎么摊,批文上写着谁来管。他敢修,咱们就敢帮他记工、记料、记银子。他修一寸,咱们记一寸。"

    "记他修闸做什么?"

    "他今日敢关闸,明日就敢报修闸的账。闸是他的,账可不能还是他的。"陈麦关上门,"回堡。该亮的东西,今日亮了一半。另一半,等他先出招。"

    回堡的路上,天蒙蒙亮。官道两旁的沟里,白霜还没化。

    走出十几里,后头马蹄声急,一骑追上来,是柳林屯派来的后生。后生滚鞍下马,附耳道:"总办,俺们屯长让俺告诉你。昨夜下河村、芦苇屯几个屯长,在您走后连夜碰了头。有人说,白家关了闸,这是撕破脸了,往后水怕是没指望,不如趁这时候服个软;也有人说,批文都亮出来了,这时候软了,六十年就白交了。两拨人吵到天亮,没吵出个结果。"

    "知道了。"陈麦点点头,"回去告诉你们屯长:软不软,让他们看一样东西:看他们各村渠里的老淤泥。六十年了,白家收了租,几时淘过一次河?闸危是真危,可那危,是他白家六十年不修攒出来的。危闸不是天造,是人造。把这个道理讲给他们听。"

    后生记下了,拨马回去。

    石琮在旁边听完,长出了一口气:"总办,这一手一手,都是慢棋。"

    "水上的事,没有快棋。"陈麦望着北边,"他有关闸的手,咱们有晒闸的日子。走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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