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相看 (第2/2页)
"通虏?"陈麦冷笑,"谁通虏,谁心里清楚。"
"清楚归清楚,折子归折子。"文先生说,"朝廷办案,讲证据。马彪的口供是证据,可马彪本人,是屯长你擒的,人是你擒的,供是你录的。都察院要说你严刑逼供、罗织构陷,也是一句话的事。除非,口供交出来,由朝廷来审,审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
"交出来,由朝廷审?"陈麦看着他,"交到谁手里?"
"东翁手里。"
"那就不叫交,叫吞。"陈麦站起来,"文先生,酒我喝了,话我懂了。回去告诉相爷,口供是朝廷的,到了金殿上,我亲手交给该交的人。相爷若真是清白的,他该盼着这份口供公之于众,而不是半路截下来。"
文先生没恼,慢悠悠地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喝完,才站起来。
"屯长,"他说,"老朽在相府二十年,见过许多进京的外任官。进门时硬气,出门时服软,十有八九。剩下那一两个不服软的,老朽都记得他们的下场。"
他顿了顿,忽然换了副口吻,声音低下来,像是自言自语:"二十三年前,也有一个人进京。也是北边来的,也是带着一箱子账册,也是不肯收礼。那个人姓秦,叫秦怀仁。"
陈麦的手指动了一下。
"老朽那年在刑部衙门当差,亲眼看着他进去的。"文先生看着他,目光很深,"账册带进去了,人,没出来。屯长,你说,他错在哪儿?"
"他没错。"陈麦说。
"对,他没错。"文先生点头,"错的是,他只带了账册。账册是死的,朝堂上,死的东西压不住活的人。屯长,老朽言尽于此。这一句不是东翁教的,是老朽自己多嘴。你好自为之。"
他拱拱手,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对了,雁回堡的麦子,东翁已经着人去买种子了。屯长,麦子熟了,是好事,也是坏事。熟透了的麦子,人人都想割一刀。"
第五日,京城在望。
远远的一道青灰色的城墙,横在平原的尽头,城楼上的飞檐在冬日的薄雾里若隐若现。官道上的人一下子稠了,车马行人,摩肩接踵,都是往那道城墙去的。
流民更多了。城根底下,搭着一片一片的窝棚,粥厂的炊烟有气无力地升起来。守城的兵丁拦着流民,不许进城,只许在城外领粥。
窝棚里的孩子饿得直哭,哭声连成一片。有个妇人抱着孩子跪在粥厂前,粥勺舀上来,她双手捧着碗,先吹凉了,喂孩子,自己一口没喝。守粥厂的兵丁看见了,扭过头去,拿袖子抹了把脸。
陈麦在车上看得清楚,吩咐停车,把车里带的炒面匀了一袋,让亲兵送下去。袁守拙看见了,没拦,只说了一句:"你救得了一棚子,救不了一城。京城门外,这样的窝棚,连绵十几里。"
"京城里不管?"
"管?"袁守拙冷笑,"京城里的粮,一半进了官仓,一半进了私仓。官仓的粮要留着应变,私仓的粮要留着涨价。流民的粥,是几家大善堂凑的份子,一家出一锅,熬得能照见人影。陈麦,你记住今日看到的。金殿上若有人问你屯田有什么好,你就把这个说给他听。"
袁守拙的马队亮出镇军的旗号,行人纷纷让道。到得城门口,陈麦下了车,抬头要进城,忽然看见城门边的照壁上,贴着一张榜文。
榜文前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
陈麦走近了,看清榜文上的字,脚步停住了。
榜文是海捕文书的样式,朱印的边框,头号的大字。画的像,是他的像,七分像。像下写着:
"宣北疆军户陈麦,即刻陛见,廷对屯田之策。不得延误。"
召对的榜文,用的是海捕的样式。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这是宣他进京,还是拿他进京?"
"谁知道呢。你看看那框,朱红的,那是缉拿钦犯的框。"
"可内容明明是召对……"
"所以才叫人心慌啊。这是功是罪,到了金殿上,一句话的事。"
又有个穿儒衫的挤进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就是那个雁回堡的陈屯长?两万狄人围不住的……"
"嘘,噤声,九门提督的人看着呢。"
陈麦站在榜文前,看着自己的画像,看了很久。
画像上的他,浓眉,方脸,眉宇间一股子倔气。画工画得像,连眼神都画出了几分。
袁守拙拨马过来,看了一眼榜文,脸色沉下来:"这是谁贴的?"
守城的兵丁回话:"兵部和都察院联名的榜,前日贴的。京里九门,门门都贴了。"
"好,好得很。"袁守拙冷笑,"一进门就给你下马威。陈麦,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陈麦伸手,把榜文的一个卷角抚平。
"袁帅,"他说,"种地的有句话,庄稼种下去,就没有回头的道理。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转身,朝着身后的车队看了一眼。柳木之押着那几口大箱,箱里是账册名册。再往后,盐道的青旗停在道旁,苏九娘的车帘掀着一角,朝这边望。
他整了整衣袍,朝着城门,大步走了进去。
城门洞里很深,青石板被车马磨得发亮,人声在洞里嗡嗡地回响。守门的兵丁验了镇军的文书,又对着榜文上的画像看了看陈麦,挥手放行。放行的时候,那小兵低声说了一句:"屯长,京里都在传您的事。弟兄们说,北疆打得痛快。"
陈麦朝他点点头,走了过去。
出了城门洞,眼前一亮,又跟着一暗。京城的大街扑面而来,九衢三市,人声鼎沸,酒楼茶肆的幌子遮了半条街,空气里是香油、炭火和牲口混杂的气味。与城外的窝棚,只隔着一道城墙,却是两个天地。
袁守拙在马上低声说:"先住镇军会馆。陛见的期,宫里还没传,这几日,你哪也别去,什么人也不见。"
"榜文都贴到九门了,我能不见人,人能来找我。"
"所以老夫说,"袁守拙看着满街的人流,"真正的仗,从这一刻才开始。"
队尾,盐道的车队在城门口停了。苏九娘下了车,抬头看着那张海捕样式的榜文,看了很久。伙计在旁边低声问:"当家,咱们进城吗?"
"进。"她说,"货照交,盐引照兑。再替我做一件事,把城里粮行的价,一日一报,报到我手上。"
"当家要囤粮?"
"不囤。"苏九娘望着那道青灰色的城墙,"我要看着,这座城的粮价,什么时候炸。炸了,就是动手的时候。"
她放下车帘,青旗一卷,汇进了进城的车流里。
当夜,陈麦宿在镇军会馆。会馆在城西,僻静,门口有镇军的老兵值守。柳木之把几口大箱抬进内院,一间一间房地码好,锁了门,钥匙贴身收着。临睡前,他来问陈麦:"屯长,明日做什么?"
"等。"陈麦说,"等宫里传召,等该来的人来。"
"要是什么都不来呢?"
"那就把麦子拿出来晒。"陈麦说,"会馆后院有块地,我看见了,荒着。开荒,翻土,把咱的麦种种下去。"
柳木之愣了:"在京城种地?"
"在京城种地。"陈麦说,"他们贴榜文把我画成钦犯,我就种给他们看。种地的人走到哪儿,种到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