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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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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京城 (第1/2页)

    进京的第三日,宫里还没传召,陈麦把镇军会馆后院那块荒地开了。

    地不大,二分多,荒了不知多少年,草根盘得像毡子。他跟会馆的老兵借了一把锄头,一副筐,起早贪黑地翻。翻出来的土是灰黄色的,夹沙子,他抓一把捻了捻,又尝了尝,跟柳木之说:"地薄,可不死。京西的水好,养得出来。"

    翻地是笨功夫。草根要一绺一绺地拣出来,石块要一块一块地捡出去,板结的土要一锄一锄地打碎。陈麦干得仔细,干得不快,两日翻了一分地。第三日头上,会馆门口就有闲人探头探脑了,起先是一个两个,后来是一堆,扒着门缝往里瞧。

    顺子要轰,陈麦不让:"让他们看。"

    柳木之蹲在田埂上,看他翻地:"屯长,咱们是进京陛见的,不是进京佃地的。这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好。"陈麦头也不抬,"他们把我画成钦犯贴在九门上,我总得让京城里的人看看,这个钦犯,长什么样。"

    消息传得比麦苗还快。

    不出五日,半个京城都知道了:那个海捕榜文上的陈屯长,住在镇军会馆,不进衙门,不递帖子,天天在后院种地。

    帖子雪片一样飞来。兵部的、枢府的、各衙门的、各名流的,有一品大员的家宴帖,有同年公子的诗会帖,有富商大贾的接风帖,还有和尚道士的化缘帖。柳木之在前厅设了一张桌子,专管收帖子,收一摞,记一笔,原样退回。退到第五日,帖子上门的不多了,改成送礼的,茶叶、绸缎、文房、古董,什么都有。柳木之照退不误。

    有一回,送礼的是个管家模样的,东西不收就赖着不走,说东家的面子,不收就是得罪人。顺子要轰,陈麦从后院出来,看了一眼那礼盒,说:"东西我收了。"

    管家大喜。陈麦接过礼盒,转手递给顺子:"拿到街上,换十石米,送到城外的粥厂去。回来告诉粥厂,这是相府……"他看了一眼礼盒上的签,"这是隆盛行捐的。"

    管家脸色变了,抱着礼盒夺路就走。

    从那以后,送礼的绝了迹。

    茶肆里,说书的把这事编成了段子:列位看官,话说那陈屯长,北疆两万人围不住的硬汉子,进了京城,不拜码头,不会同年,扛起锄头就翻地。翻的那块地,前明时是严分宜家的后花园,后来改做过菜市,砍过脑袋。陈屯长在那地里翻出来的头一锄,翻出个前朝的碎瓷片,他拿水洗了,垫在锄头底下搁鞋。诸位,这叫什么?这叫真人不露相。

    听书的哄堂大笑,笑完,有人啐了一口:"种地?装腔作势!等着吧,金殿上见了真章,看他怎么死。"

    也有人冷笑:"死?两万人围了两个月都没围死他,京城这几张嘴就骂得死?"

    还有士子模样的,摇着扇子议论:"此人若非大奸,必是大忠。大忠之人,不屑做此等姿态;大奸之人,做此等姿态,所图者大。诸君且看他种出什么来。"

    "能种出什么?麦子呗。"

    "麦子?"那士子摇头,"他种的是人望。人望这东西,京城里比金子贵。"

    这话传到相府,文先生听了,捻着胡子半日没言语,末了跟身边的人说:"记下来,他种的不是麦子。这话说得对。"

    第六日,陈麦出了一趟门。

    他换了身粗布衣裳,带柳木之和老兵顺子,微服去了城南。城南是粮行的地界,一条斜街,十七家粮行,一家挨一家。

    街上的粮价,写在各家的木牌上:白米,两千八百文一石;麦子,两千二;小米,两千六。木牌前头围着人,看的人多,买的人少。

    陈麦走进最大的一家,宝丰行。柜上一个伙计正在嗑瓜子,见有客上门,眼皮都没抬:"买多少?"

    "一石白米。"

    "两千八。"

    "前日不是两千六吗?"

    "前日是前日。"伙计吐了片瓜子皮,"今日是今日。爱买不买,后日还得涨。"

    陈麦没恼,掏钱买了一斗。伙计从后柜舀米,米舀上来,陈麦抓了一把,摊在手心看。米是陈米,发白,碎的多,里头还掺着谷壳和砂粒。

    "这米……"

    "嫌差?"伙计翻了个白眼,"嫌差去别家。这条街上,家家一个价,一种米。您要新米?有,仓里锁着,三千五一石,概不零售。"

    陈麦把米装袋,走了。出了门,柳木之气得直哆嗦:"屯长,这是明抢。"

    "这不是抢,这是囤。"陈麦把米袋掂了掂,"新米锁仓,陈米抬价,等着开春青黄不接,再翻一倍。这一招,我在盐道上就见过了。"

    他又走了三家粮行,三种说法,一个路数。走到街尾,看见一家小粮行门口排着长队,队里的人手里攥着钱,粮行的伙计出来喊:没了没了,今日沽清了,明日请早。

    牌子上的价,比宝丰行便宜三百文。

    "这家便宜,怎么沽清了?"陈麦问排队的人。

    排队的老者叹气:"便宜?这是隆盛行,东家是相府的姻亲。每日放三十石平价粮,半个时辰就完,完了就挂牌沽清。剩下的高价粮,都在后仓里码着呢。老百姓抢这三十石,抢的是个念想。"

    "官府不管?"

    "管?"老者苦笑,"五城兵马司来过两回,查的是屯长的榜文有没有人人看过。顺天府的官儿来过一回,查的是流民聚没聚众。粮价?没人查。官仓的粮,锁着呢,说是战备。老百姓问,官仓的粮什么时候放?官儿说,等着,等旨意。旨意没下来,粮价先涨上去了。"

    陈麦站在队尾,看着那三十石粮放完,看着人群散去,看着那"沽清"的牌子挂出来,在风中晃。

    回会馆的路上,顺子低声说:"屯长,京城的粮,比咱们堡里围城的时候还金贵。"

    "咱们围城,是没粮。"陈麦说,"这儿是有粮不卖。不一样。"

    他想起雁回堡配给的那杆斗,想起王双喜"减就减"那一嗓子,想起底粮饼一人一张。北疆的仗输在粮,是粮不够;京城的乱输在粮,是粮太够,够到有人拿粮食当刀子使。

    他又想起官道上那些流民。河间府大旱,蝗虫过境,颗粒无收,这是真的灾。可灾荒年年有,今年怎么流民就进了京?因为官府的赈,赈不动。官仓的粮放不出来,私仓的粮抬着价,灾是三分,人是七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雁回堡那一仗,他守住了两万狄人。可真正让狄人坐大的,不是草原的马,是中原的粮。粮价涨了,边军的饷就不值钱了,边军的饭就吃不饱,吃不饱,就守不住,守不住,狄人就进来了。这一环一环,扣得比城墙的砖还紧。

    回会馆的路上,他绕了个道,去了趟城东的官仓。官仓外墙高一丈五,角楼上有兵守着,仓门口贴着封条,封条的日期是去年九月。仓前的空场上,几个流民缩在墙根下避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两扇紧闭的仓门。

    陈麦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仓里的粮,他估得出数:京师的官仓,定额四百万石。四百万石粮,锁在一丈五的墙里;墙外,十几万流民,一日一碗稀粥。

    这就是京城。粮比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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