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缺口 (第2/2页)
一排人退,一排人回身放箭,交替着过沟。涌进来的狄人越来越多,三十步的空场挤了三四百人,后续的还在往里灌。就在这时候,陈麦举起了手里的火把。
"放!"
火把扔进沟里。轰的一声,六尺宽的火墙贴着地皮窜起来,一丈多高,把缺口内外隔成两个世界。沟里的干草火油烧得噼啪作响,火墙里的狄人鬼哭狼嚎,外头的蚁附被火墙拦腰截断,进,进不来;退,云梯上的人下不去,被城头的弓弩挨个点名。
"杀!"耿守备的三排枪阵从两侧压上,把困在火墙里的三四百人包在了三十步的坟场里。
城头上,弓弩手们终于等来了这一个月最痛快的一刻。缺口外的蚁附被火墙截成两截,前头的回不了头,后头的上不来,云梯上的人僵在半空,一支箭一个,挨个点名。有个老卒一边放箭一边数,数到第十七个,箭囊空了,他喊了声"痛快",把弓一扔,抄起滚木接着砸。
城下三里,白狼旗的中军旗下,前锋主帅勒着马,远远看着那道火墙,看了很久。左右请他下令再攻,他摇了摇头,用草原话说了一句什么。通译后来讲给降卒听,那句话是:汉人里有会打仗的。退。
这一战,杀到日头偏西。
火油沟烧了一个时辰,火头渐弱的时候,常伯带着保粮队的预备队守在沟沿,防狄人冒火突围。最后关头,一股三十多人的狄人死士真的从火里冲了出来,皮甲都烧着了,状若疯魔。常伯迎上去,一刀劈翻当头两个,队伍死战不退。
"顶住!"老头子的吼声压过了火声,"沟后就是南坊!"
预备队里多是滩地的军户,前头是他们守了一个多月的墙,后头是他们爹娘媳妇住的窝棚。三十几个火人撞在枪阵上,阵脚纹丝不动。
混战里,一支冷箭从缺口的烟尘里钻出来,正中常伯左胸。老头子晃了晃,拿刀拄住地,硬是没倒,反手一刀又劈翻一个扑上来的,才直挺挺地向后倒下去。
"常伯!"
陈麦从指挥位上冲下来。他今日没穿大氅,就一身短打,手里提着刀。他本来一直在后头调度,火油沟一点,他就带着预备队压到了沟沿。他扑到常伯身边,老头儿胸口的血把雪地洇红了一大片,人还醒着,抓住他的手腕,说的第一句话是:"口子……口子守住没有?"
"守住了。"陈麦说,"狄人退了。"
"胡说。"常伯咳出一口血沫,咧嘴笑了笑,"我躺在这儿,听得见……他们还在打。"
"那你听着。"陈麦把老头儿的手按在自己胳膊上,冲着四墙的方向,一字一顿,"听仔细了。"
远处,城头的欢呼声滚雷一样传过来。火油沟外的狄人,真的退了。不是溃退,是成建制地后撤,云梯拆了,撞木烧了,一队一队,撤得整整齐齐。
常伯听着那欢呼,抓着陈麦手腕的手,慢慢松了些。金疮大夫扑过来,剪开衣甲,箭入左胸两寸,没穿透肺叶,人,保住了。
"抬走。"大夫抹了把汗,"跟二狗做个伴去。俩人都伤在左胸,正好一人一边,谁也甭挤谁。"
囤房里,二狗听见外头抬进来人,挣扎着要起身,看清担架上是谁,嗓子眼儿里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呜咽。常伯被安置在他旁边的担架上,麻沸散的劲儿还没过,昏沉里还在骂:"兔崽子……哭什么……老子死不了……"
两个伤号,一老一少,并排躺着。半晌,二狗哑着嗓子说:"老常头,黑风口那年你背我,今年换我……换我等你好了,背你下墙。"
黄昏,城头清点:缺口一战,狄人遗尸九百余,困在火油沟里的三百余人尽数被歼;守军阵亡一百三十七,保粮队再添二十一个名字。冰土墙破了三处,骨架还在。
添补的二十一个名字里,有三个是白日里在冰土墙上中箭的热食队员。她们本是送饭的,箭来了,把饭桶一撂,帮着堵口子,就再没下来。柳木之报名字的时候,锅台边上,热食队的妇人们哭成一片,哭完,有人把围裙一系:"明日辰时,照常开台。"
铁山河带着匠户们连夜补墙。老匠人扒着破口看了半晌,吩咐往破口里填新土袋,填一层泼一层水。有人问他,这墙还能撑几日。他说:"撑到开春没问题。怕就怕,人家不给咱们开春的机会。"
囤房的灯又亮到后半夜。柳木之把粮账摊在桌上,一笔一笔地核:围城三十四日,配给、军食包、热食队、救回的俘虏、赏功的加粮,全算上,仓里还剩十六万斤出头。牲口料更紧,只够二十日。
"十六万斤,"柳木之的声音很干,"一日七千四,够二十二日。屯长,仗是打赢了,粮,还是那些粮。"
"二十二日。"陈麦盯着账册,"他们退三十里,就是算准了咱们出不去、粮进不来。枪刀没杀绝的人,想让饥饿接着杀。"
陈麦站在冰土墙的缺口上,看着城下。风从缺口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猎猎地响。
狄人没有回营。他们拔了营。
连营十几里的帐篷正在收,一队一队的骑兵步兵,踩着雪,往北撤。雪后的官道上,黑压压的队伍望不到头。
城头先是死寂,接着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有人抱头痛哭,有人跪在垛口磕头,热食队的妇人把缸子抛上了天。
只有陈麦、耿守备、柳木之,站在冰土墙上,没有笑。
"退了三十里。"柳木之举着千里眼,手指在舆图上比,"屯长,他们没走远,在三十里外重新扎营了。"
"不是败。"耿守备的声音很低,"败兵不是这个走法。他们拆营的时候,锅灶都是整的。"
陈麦望着北方雪原上那道黑色的长线,一字一字地说:
"围师必阙。他们围了一个多月,围不动,就给我们留一个口子——让开粮道,让开官道,让我们觉得能跑了,能出去搬救兵了,能把粮运进来了。"
"然后,在道儿上等着。"
耿守备的脸沉得能滴出水:"最毒的是,这一手咱们还没法拆穿。城里粮还有二十二日,咱们不出去搬救兵,粮尽城破;出去搬,半道上就是埋伏。救兵也是。镇城要是听说狄人退了三十里,袁帅会不会趁势发兵?发了兵,走的还是人家的口袋。"
"所以不能让他们知道咱们识破了。"陈麦说,"也得让镇城知道:救兵不能走官道,粮队不能走明路。"
"怎么报?四门看着是开了,可游哨把官道看得死死的,信使出不去。"
陈麦没有立刻答。他想起官仓后院那口古井,想起井底下那条四十年前的水道,想起乱柳滩外的三里地。
"法子有。"他说,"今夜,都到囤房来。"
耿守备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老头儿戍边三十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城头的欢呼声还在一阵一阵地响。三个人站在风口里,谁都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