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让开的粮道 (第1/2页)
当夜,囤房,还是那五个人,只是常伯和二狗的位置换成了两张担架。
这是暗渠图现世以来,五个人第二次聚齐。上一回,图是底牌,收进怀里;这一回,底牌要打出去了。两张担架并排放着,常伯的胸口缠着厚厚的布,二狗的肋下还夹着板,两个老头子谁也不肯躺着听,都叫人把担架的上半截摇起来,半坐半靠,四只眼睛盯着桌上的图。
陈麦把那张羊皮图摊在桌上,旁边放着他白日里亲手临摹的副本,笔是他用惯的炭笔,纸是柳木之找来的防水油纸,一笔一笔,描了整整一个下午。描到雁回堡那一段,他的笔尖顿了顿,把"官仓后古井"五个小字,描得格外清楚。
军情文书是白日里写的,改了四遍。头一遍写战况,嫌长;第二遍写粮数,嫌细;第三遍写完,他自己烧了;第四遍,只写了三页:一页敌情,狄人退三十里,围师必阙,官道两旁必设伏;一页我情,城存,粮二十二日,军民尚可一战;一页建言,救兵不可走官道,粮队不可走明路,暗道图一份,路在图上。
"报信的人,走暗渠。"陈麦说,"出乱柳滩,穿苇荡,绕开官道,走南边的丘陵,一百二十里,到镇城。信有两件:一,我亲笔的军情,耿大人用印;二,这张图。"
"图也给?"柳木之一惊。
"给的是副本,原件留下。"陈麦把两张纸并在一处,"袁帅要解雁回堡之围,早晚要动兵。动兵,就不能走官道,官道两旁三十里,是人家张开嘴等着的地方。这张图上有十九堡的暗渠走向,袁帅看了,自然知道路该怎么走。"
"屯长想过没有,"柳木之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图要是落到狄人手里……"
"想过。所以信使四人,每人怀里一包'引路散',衣领里一根毒针。"陈麦的声音很平,"我交代了:人可以死,图不能落敌手。真到了那一步,图嚼碎了咽下去。"
屋里静了一瞬。常伯在担架上叹了口气,没说话。二狗把脸扭向了墙那边,那四个人,都是他带出来的。
耿守备盯着那张副本看了半晌,提起笔,在军情文书上用了印。老头儿把印泥盒子合上,说了一句:"屯长,这封信,比我这条老命值钱。派的人,得是最妥当的。"
"我去。"担架上,二狗撑起来半个身子。
"你?"常伯在另一张担架上哼了一声,"你下地走三步试试。"
二狗不吭声了。他肋下的箭伤刚收口,下地都得人扶。
"老鹞子带队。"陈麦说,"再挑两个夜不收出身的老手,加一个熟苇荡的向导。四个人,人少,目标小。"
老鹞子被叫来,听了差事,只问了一句:"几日回?"
"去程两日,镇城一日,回程两日。"陈麦说,"第五日夜里,苇荡接应点,有人等你。过了第五日……"他顿了顿,"过了第五日,每过一日,接应的人多等一夜,等到第十日。"
"要是第十日还回不来呢?"
"那就当你们把信送到了。"陈麦看着他,"信比人重要。人到不了,信得到。"
老鹞子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屯长,夜不收的规矩,信在人在。信到了,人爬也爬回来。"
队员是当夜定下的:老鹞子带队;夜不收出身的老手两个,一个叫矮脚张,腿长步快,一日能行一百二十里;一个叫哑巴刘,说不了话,箭射得全队最准;向导是苇荡边上长大的后生,叫芦根,闭着眼睛都能在苇子里摸出方向。四个人,三条舌头,一副好箭,一百二十里雪路。
出发那夜,无月,北风。
四个人在官仓后院换了装:羊皮袄反穿,毛朝外,趴在雪地里就是一团雪;脸上抹了锅灰;怀里一人揣着十包军食包,一小袋盐,一卷干肉。信,缝在老鹞子的衣领夹层里,蜡封了三道。
二狗叫人把他抬到井边。他抓着老鹞子的手,一句一句地交代:"出乱柳滩,别走洼道,洼道里如今不定有谁的哨。贴着苇子走,苇子根上有我留的记号,三道刻痕是安全,一道刻痕是有哨。过了苇荡,看见黑石梁,别走梁上,走梁北的干河沟……"
老鹞子一句一句地记,记完,拍拍他的手:"狗哥,你教的这些,当年还是你跟我们说的。放心。"
常伯也让人抬来了。老头儿胸口缠着布,说话还带着喘,就交代了一句:"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个信儿——让袁帅知道,雁回堡的墙,没塌。"
四个人顺着井壁的脚窝下了井。老鹞子最后一个,下井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囤房的灯,冲陈麦抱了抱拳,没说话,钻进了黑暗里。
井底,水没到膝盖,凉得钻骨头。四个人举着火把,顺着券顶的水道往西北走。每隔百十步,头顶的透气孔漏下一缕星光,孔边的砖上刻着"北""庭"两个字和步数。哑巴刘走一段,伸手摸一摸那刻字,像是摸着什么护身的东西。
走了约莫三里,前头见了乱柳的影子。老鹞子熄了火把,贴着出口听了半晌:风声,苇叶声,远处一声马铃。他打了个手势,四个人猫着腰,钻进了乱柳滩的雪夜里。
井口封土复原,撒上菜籽,看上去就是一片冻硬的菜畦。
暗渠动用的规矩,是陈麦亲定的:出口那头的乱柳,一根枝条不许动;井下六人仍编内卫,不知情者只当他们在修官仓的墙基;囤房跨院,铁山河的铁匠炉子日夜烧着,打铁声盖住一切动静。老匠人如今是堡里的大忙人,白日打箭镞,夜里教徒弟,谁也不知道他隔三差五就要"送"一批箭镞到官仓后院,送箭的工夫,顺道看一眼那口井。
图要送出城的前一夜,铁山河在井边站了很久。陈麦去看他,老匠人说:"屯长,我爹把图缝了二十六年,我一针一线都没敢动。如今它要走一百二十里雪路……我不是舍不得,我是想跟我爹说一声:爹,图去给秦将军的徒弟帮忙了,没给错人。"
囤房里,陈麦在灯下坐了很久。柳木之收着桌上的图,轻声说:"屯长,图给了,信送了,咱们能做的都做了。"
"还没做完。"陈麦说,"他们让开粮道,是想让咱们出城。出城这件事,咱们还得'配合'着演一演。"
"怎么演?"
"苇荡。"陈麦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苇荡里还有十万斤。狄人退了三十里,苇荡方向空了,全堡的人都盯着那十万斤,我不动,反倒显得心虚。明日我派夜鹞子去探,探明了,夜里小批量地运,一次两千斤,蚂蚁搬家。他们要是真张着口袋等,小批量他们瞧不上;他们要是连小批量都抢,那这口袋的大小,咱们就摸清了。"
柳木之倒吸一口凉气:"屯长,这是拿运粮队当探子使。"
"是拿两千斤粮当探子使。"陈麦纠正他,"粮丢了,还能再种。人,一个都不能折。"
第二日,全堡还在庆贺。十字街的大锅粥熬得稠了些,各坊领了二十日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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