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立标 (第2/2页)
口饼咽下去,站起身,重新扛起锄头:"回去告诉娘,擀面杖留着。等秋后,咱家用新粮蒸一锅白馍,请她吃席。"
小禾挎着空篮子走了,走出老远,又回头喊:"哥!牌子我给你擦干净了!"
陈麦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门框上那块写着"欠粮三千斤"的白木牌,这丫头每天擦一遍。擦得干干净净,挂得堂堂正正。
好。他在心里说,这才对。债不怕挂出来,怕的是没本事还。
日头偏西,两人正在挖排碱沟,坡上来了七八个人,扛着锄头铁锹,为首的是刘三。
"陈四郎!"刘三隔着老远就喊,"谁许你在这儿动土的?"
陈麦直起腰,把糊满泥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户房许的。卯时三刻,记档盖戳,认垦文书在此,要看吗?"
刘三一愣,随即梗着脖子:"户房是户房,堡丞是堡丞!这堡子里,堡丞老爷说了算!兄弟们,把他这破畦给我平了!"
几个汉子迟疑着往前凑。常二狗攥着铁锹横过来:"刘三!毁人青苗,军法里可是有账的!"
"青苗?这破草也算青苗?"刘三嗤笑,"给我平!出了事堡丞老爷兜着!"
眼看几个人就要下脚,陈麦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刘三,你脚踩下去之前,想清楚一件事。"
刘三脚一顿。
"我这畦里摆的,是催过芽的种子,一粒一粒都有数。"陈麦不急不缓地说,"你今天平了它,明日我就去镇上,不,去府城。军户认垦,户房记档,官府的文书护着的东西被人毁了,这叫毁垦。堡丞是七品的流外官,府城兵备道管着屯田的,是四品。你说,是堡丞兜得住你,还是四品大员的律法兜得住我?"
"你……你唬谁!"
"唬没唬你,你回去问赵管家。"陈麦盯着他,"顺便替我带句话,昨夜在滩地上挖走我四堆石标的人,最好把石头原样垒回去。我的文书上,四至是拿那四堆石头定的。标没了,四至就存疑;四至存疑,户房的档就得重勘。重勘要惊动谁,柳书吏懂,赵管家更懂。"
刘三的脸色变了。石标是他亲手拔的,此刻就扔在堡丞府的后院里。他原以为拔了标,这片滩就说不清了,没想到人家反手把"说不清"变成了架在堡丞府脖子上的刀,四至存疑要重勘,重勘就要上报,一上报,谁先动的手脚,就得查谁。
坡上的风卷着草灰打旋。七八个汉子站在沟边,锄头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滚吧。"陈麦重新蹲下,往沟里下锹,"日头快落了,你们还得回去复命。"
刘三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一跺脚,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常二狗望着他们的背影,好半天,凑到陈麦身边,压着嗓子:"四郎,那啥……军法里真有'毁垦'这条?"
"不知道。"
"啊?"
"兵备道是不是四品,我也不知道。"陈麦把一锹泥甩上沟沿,"但他不知道我不知道。"
常二狗张着嘴愣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笑得直不起腰:"高!四郎,我常二狗这双眼睛没看错人,跟你干了,这辈子跟定你了!"
陈麦没笑。他望着眼前刚刨出雏形的沟渠,和沟渠尽头那一小畦整齐摆下的芽种,心里默默算着:芽下地,七天出苗,三十天移栽,八十天成熟,还剩八十七天。
而堡丞那边,两次出手,两次吃了瘪。下一次,来的就不会是刘三这种货色了。
当天夜里,两个人就睡在滩地上的窝棚里。窝棚是拿芦苇和茅草搭的,四面漏风。后半夜,陈麦被冻醒了,听见旁边常二狗翻了个身。
"没睡?"
"睡不着。"常二狗枕着胳膊,忽然说,"四郎,你不问问我以前是干什么的?"
"你想说自然会说。"
"嘿。"常二狗笑了声,静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我当过兵。夜不收,就是夜里摸出去哨探的那种。十七岁去的,去了四年。"
陈麦侧过头。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
"后来呢?"
"后来我们一队十二个人,出去哨探北狄的粮道,回来俩。"常二狗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十个人,埋在黑风口,尸首都没收回来。朝廷的抚恤,到我手里的,是两斗霉米。我就回来了,当二流子。当二流子好,二流子不用去死。"
窝棚外头,风一阵一阵地刮,卷着沙粒打在茅草上,沙沙地响。
"四郎。"常二狗忽然又开口,"我今天跟你吹,说我赌你不是疯子。其实还有半句没说,那十个人里头,有我哥。他要是活着,跟你一般大,也跟你一样,认死理。"
陈麦在黑暗里躺着,半晌,说:"二狗。"
"嗯?"
"等秋收交了粮,你带我去一趟黑风口。"
常二狗没应声。过了很久,窝棚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擤鼻子的动静。
天蒙蒙亮,风越刮越紧,天色不是亮起来的,是黄起来的。
陈麦爬起来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沙尘。北疆六月的沙暴,说来就来,他听原主的记忆里有数,这种风一刮,地皮都能揭掉一层。
而畦里的芽种,昨夜刚浇了透水。
"二狗!起来!"
两人冲出窝棚,天已经黄得发浑,远处的土坡像被一只大手抹掉了。陈麦扑到畦边,嫩芽还没出,可畦面上那层拌着草木灰的浮土,正被风一层一层地揭,浮土底下就是芽种,风再刮半个时辰,这一畦种子就得全叫沙子活埋,或者干脆吹上天。
"苇席!把窝棚拆了!"陈麦吼。
常二狗愣了半息,转身就去拽窝棚上的苇席。两张苇席抬过来,往畦上盖,风一掀,席子飞起来半人高。陈麦扑上去压住一个角,常二狗压另一个角,剩下两边在风中疯了一样地抽打。
"石头!"
"哪儿有石头,"常二狗一句话没喊完,松开手就往乱石坡跑,风里头跌跌撞撞,一趟抱回来两块,再跑一趟。陈麦整个人趴在席子上,用胸口压,用胳膊肘压,沙子打在脸上、脖子里,灌进领子,火辣辣地疼。
风最大的时候,天昏得对面看不见人。两个人四块石头,一张席子,压住一畦种子。常二狗趴在陈麦旁边,扯着嗓子喊:"四郎!值当吗?!不就是几十粒种子!"
"这不是种子!"陈麦把脸埋在胳膊弯里,声音从风沙里挤出来,"这是三千斤粮的爹!"
风刮了足足一个时辰,说停就停。
天一点点透亮,四野茫茫,滩地上刚刨的沟被沙子填平了大半,窝棚没了,两人满头满脸的黄沙,活像两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土人。
陈麦爬起身,掀开苇席。
畦面保住了。浮土上的草木灰被揭掉一层,但芽种一粒没少,有几粒顶着湿土,已经冒出了针尖大的绿。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点绿,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
常二狗凑过来看了一眼,一屁股坐在地上,咧开嘴笑,笑着笑着骂了一句:"他娘的。"
"二狗。"陈麦站起身,望着被沙子填平的沟渠,"风能填我的沟,填不了我的人。沟,再挖。从今日起,白日干活,夜里轮班守着,北狄人抢边军,老天爷抢庄稼人,堡丞抢咱们。都一样。"
他弯腰把一粒被风吹到畦外的芽种捡起来,小心地捧回畦里。
"想抢,让他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