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移栽 (第1/2页)
出苗那天,常二狗是哭着把陈麦摇醒的。
"四郎!四郎!绿了!全绿了!"
陈麦从窝棚里钻出去,天刚亮,畦里的苗齐刷刷顶着两片嫩叶,绿得晃眼。七天,从几十粒霉粮里扒出来的种子,到如今整整齐齐一畦壮苗,他蹲在畦边,一棵一棵数过去,出苗率九成往上,苗茎粗壮,叶色正,没有一棵盐碱烧尖的黄弱苗。
常伯拄着棍子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蹲下来,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碰了碰苗叶。
"伯当兵那会儿,在河套见过屯田。"老头声音有点哑,"官府的屯田,一亩地役使二十个壮丁,出的苗也没这个齐整。四郎,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跟一个老先生。"陈麦说,"学了很多年。"
"好先生。"常伯点点头,没再问。
苗齐了,真正的硬仗才开始,移栽。
这一畦苗,按陈麦的盘算,能栽四十亩。四十亩听着不多,却是全部指望:这四十亩是"种子田",秋后收的不是口粮,是明年铺满整片滩的种子,也是九月十五拿去验粮的底气。而移栽要赶时辰,苗过时不栽,蹿了节,产量就得打对折。
要人。要大量的人。
更要命的是,要肥。
"四郎,你数数咱家还有啥。"常二狗掰着手指头,"半亩地的底肥都不够。河泥倒是有,你一个人挑,挑到九月十五也挑不够四十亩。"
"所以得借。"陈麦说,"借人,借肥,借力气。"
"谁借给你?"常二狗瞪眼,"全村都等着看你充奴呢!"
"那就让他们改主意。"
肥的事,陈麦先自己动手。
滩地背风处,他挖了三个大坑,每个一丈见方,半人深。坑底铺一层河泥,上头码青草、铡碎的草秸、各家各户收来的粪,一层草一层粪一层土,码到冒出坑沿,再拿河泥封顶,捂实。
堆肥的讲究在温度。粪草沤在一起会发热,发透了,虫卵草籽全烧死,肥力才出得来;发不透,就是一堆臭泥。
第一坑,失败了。
第五天扒开,坑里冰凉,粪草原样,一股生腥气。常二狗捏着鼻子跳开三丈远:"四郎!这就是你说的金坷垃?!"
"水多了,气透了,温度上不去。"陈麦蹲在坑边,扒拉着检查,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把每个环节过了一遍,前几日那场沙暴后他浇透了坑,水积在底下,菌发不起来。他把整坑翻出来,摊晒一天,重新码,这回层间加了干土,顶上留出气孔,气孔里插一把草把子当烟囱。
第二坑,第七天,扒开一条缝,热气"轰"地冒出来,熏得人睁不开眼。陈麦把手探进去,烫得猛地缩回来,却笑了。
成了。坑心的温度,前世他拿温度计量过,这回拿手掌量,八九不离十。
常二狗将信将疑地凑过来,也伸手一探,烫得嗷嗷叫,甩着手指头原地蹦:"烫烫烫,四郎!这粪坑里烧火了?!"
"没烧火。"陈麦说,"是粪草自己在发热。这里头有成千上万看不见的小东西在干活,替咱们把生粪沤成熟肥。等它热透了再凉下来,这一坑,顶得上二十亩地的底肥。"
常二狗瞪着那个坑,像瞪着什么神迹,半晌,憋出一句:"四郎,我算服了。你连粪都能支使动。"
这话后来被他自己编成段子,在村里说了一夏天。
当天晌午,陈麦让常二狗去村里放话:陈家滩地招短工,移栽三天,不管饭,不给钱,但是,来干活的人家,秋后可以按工分换种子。换的是滩地上种的这种"铁芒子",耐旱耐碱,八十天就熟。
话放出去,一个时辰,没一个人来。
王婆子在井台边把这话学了一遍,学得阴阳怪气:"哎哟喂,拿种子当工钱!他那种子是金子打的?荒滩上长出来的东西,白送我都嫌晦气!"
第一个来的是常伯。老头扛着锄头,一句话不说,下地就干。
第二个来的是村东头的赵寡妇,带着她十六岁的儿子。她在地头站着,搓着手,半天才开口:"四郎,婶子问句实话,你那种子,真能碱地里活?"
"能。"陈麦指着畦里的苗,"婶子,你家那三亩坡地,年年种粟,年年收不上来,为什么?坡地薄,存不住水,粟苗娇气。这铁芒子根扎得深,命贱,越贱的地越精神。秋后您拿工分换十斤种子回去试一亩,收不上来,我赔您一亩地的粮。"
"你拿什么赔?"
"拿我这四十亩。"陈麦说,"我全押上了,婶子。我比您输不起。"
赵寡妇盯着他看了半天,一跺脚:"栓子,下地去!"
第三天,滩地上一共有十一个人。
人一聚,麻烦就来了。
晌午,孙差头带着刘三晃到了地头,背着手,绕着干活的人走了一圈,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陈四郎,好大的阵仗。十一个人,聚在荒滩上,干什么?"
"移栽。"陈麦直起腰,"户房记了档的。"
"记档的是垦荒。"孙差头拖长了腔,"可没记着聚众。十一个丁壮,聚而不散,四郎,边地有边地的规矩,私聚丁壮十人以上,是要报堡丞府核准的。你报了吗?"
地里干活的人都停了手。赵寡妇脸色发白,栓子手里的苗都捏断了。雁回堡是军城,"聚众"两个字,往重了说,能扣到"谋逆"的边上去。
陈麦擦了擦手,不答反问:"孙爷,堡子里娶亲,抬轿的、吹打的、帮忙的,加起来多少人?"
孙差头一愣:"这跟娶亲有什么关系?"
"上个月堡丞府盖西厢房,上工的木匠泥瓦匠,二十三个人,报了吗?"陈麦看着他,"孙爷,边地的规矩我打听过了,私聚丁壮,指的是操演兵器、结社立誓。庄稼人下地,天经地义。您要是把下地也算聚众,那全堡家家户户收秋的时候,都得先去堡丞府磕个头。"
"你——"孙差头被噎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牙尖嘴利。行,四郎,爷不跟你争这个。爷就把话放这儿:这些人给你干活,一天两天的,爷当没看见。往后若有人少交了一粒粮、误了一天差——"他环视一圈地里的人,声音陡然拔高,"爷头一个查的,就是给你们撑腰的陈四郎!"
地里一片死寂。半晌,常伯把锄头往土里一杵,慢悠悠开口:"孙差头,老朽欠着堡里的粮,老朽认。可老朽今年五十七了,给谁家干活,犯的是哪条律?堡里的律条刻在北墙上,老朽虽然不识字,条条都叫人念过,要不,你指给老朽看看?"
孙差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律条上自然没有这一条。他重重哼了一声,甩袖子走了,刘三跟在后头,边走边回头,把地里每一个人的脸都记了一遍。
人走了,地里却没人动。赵寡妇迟疑着开口:"四郎,要不……俺们还是……"
"婶子。"陈麦打断她,声音不高,"孙差头为什么来这一趟,您想过吗?"
赵寡妇茫然摇头。
"因为他怕了。"陈麦说,"牌子挂在我家门上,全堡都等着看我死。可十天过去,我的苗栽下去了,给他干活的人,却开始往我这儿来。他今天不吓唬住你们,明天来滩地的就不止十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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