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萧恒 (第2/2页)
“陈禹处处防备针对孩儿,还当着一众属下的面,构陷孩儿心存异心。更当众妄称,他才是您最信任的义子。孩儿一时怒极,失了持重,这才……”
“感情用事。”
萧恒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让萧戾目露沉重悔愧。
他当即俯身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孩儿有罪,请义父责罚!”
一下接一下,声声闷响不绝于耳。
萧恒隔着屏风,许久,才虚虚抬手。
“罢了。陈禹行事乖张失度,一把大火搅乱了为父全盘谋划,确实该杀。”
萧戾这才停下,抬首时,额角已乌青破皮,鲜血顺着眉骨缓缓淌下。
他抬袖随意一抹,蹭开一片红痕。
“义父虽不加罪责,孩儿心中依旧难安。如今《岁寒三友图》下落不明,今夜不少宾客侥幸脱身,必定不肯善罢甘休。倘若明日朝堂之上,有人借此事向义父发难,孩儿愿一力担下全部罪责。”
“何须你出面顶罪,只说是流窜悍匪见财起意,劫掠杀人就是。一桩盗匪行凶的命案,朝中那群言官,翻不出波澜。至于罪证……”
萧恒淡哼一声。
“林忠渊一介迂腐酸儒,半生汲汲于清正虚名,空有一副硬骨头罢了。至于林家幼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稚童,便是真有什么罪证在,区区几页废纸,翻不起什么浪。”
萧戾面上适时透出几分松快,躬身应声:“义父思虑周全,孩儿不及万一。”
萧恒的声气稍稍和缓。
“你斩杀林忠渊,除去为父的心腹大患,本是大功一件。可你意气用事,同陈禹私相缠斗,反倒令林怀恪逃出生天,此过亦不可抹去。为父便不赏不罚,令你功过相抵,你心中可服气?”
萧戾微微抬眸,倒似受宠若惊,“谢义父恩典!”
话毕,他却维持跪拜之姿,迟迟没有起身。
萧恒眸光微闪,语调添了几分玩味:“怎么?这是在怪为父,此次要务不曾提前知会于你?”
萧戾静默片刻,终是压不住心底郁结,低声:“今夜之事若是交由孩儿一手处置,定能够办得周全妥当。”
萧恒轻笑一声:“你的本事,我自然知晓。可凡事若只靠你一人,如何了得?为父总要给旁人几分历练的机会。”
萧戾眉眼间泄出一丝不甘,语气恳切:“但求能够替义父分忧,孩儿纵然劳苦,亦万死不辞。”
“我知你一片忠心。今夜一事后,可见还是你最为得力,省了我不少心力。往后再有要务,便交由你全权处置。”
萧恒说话间,似有几分感慨。
得力之人,确实少之又少。
一丝喜色终于从萧戾眼底漫开,他沉声应道:“孩儿定当竭尽所能,绝不辜负义父重托。”
“去吧。”萧恒缓缓转过身。
萧戾却并未即刻退走,面上浮起几分迟疑,斟酌再三,才小心翼翼开口:
“孩儿斗胆,恳请义父恩准,容孩儿去云寂寺小住一段时日。”
纱帘之后陷入片刻死寂,檀香无声流转。
少顷,萧恒温和的嗓音再度悠悠传来:“也好,出去避避此次的风头。”
萧戾重重叩首:“谢义父成全。”
他起身,直退到廊下,又再次俯首行了个大礼:“孩儿告退。”
手掌撑地慢慢站起,转身的刹那,额角青筋猛地跳了一下。
又挨过了一关,项上人头暂且还安在脖颈上。可此刻涌遍四肢的,不是侥幸,只有一片沉沉的麻木与茫然。
心底插着的那把钝刀,又开始一下下剐磨他的血肉,可这份蚀骨的痛楚,反倒令他轻轻舒出一口气。
痛,就还活着。
只是这点痛,还远远不够。
他下意识按住自己的右小臂,指尖稍一用力,又悄然松开,长睫垂落,抬步走入夜色之中。
这时,萧恒才缓步走出屏风。
厅中烛光落在他面上,勾勒出一张儒雅斯文的面容。
瞧着年岁与林忠渊不相上下,可他眉目舒展,举手投足间,活脱脱一位饱读诗书的清流名士。
他的腰间,一枚龙纹白玉佩随着步幅微微晃动,玉色莹润,在烛火下流转着淡淡柔光。
这时,门口悄无声息闪出一道黑衣人影,跪地回禀:
“主上,林府残局已收拾干净。底下前来请示,陈公子的尸身该如何处置?”
萧恒指尖随意摩挲腰间玉佩,语调平淡:“到底栽培多年,留他一具全尸吧。”
“是。”
黑衣人应声,身形一晃,消失在院门口。
萧恒目光虚虚落向堂外夜色,良久,意味深长开口:
“还是杀得太少了。待到朝野上下无一人敢言语时,想来,我方能得几分清净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