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着力即差 (第2/2页)
门下诸学士……一生恩怨浮沉,此刻淡如烟云。
可翻遍满心旧事、满案书札,他最放不下、最牵肠挂肚的,
从来不是自身荣辱、亲友离别,而是那封迟迟未寄、压在案头,写给高俅的谏言书信,是千里之外未歇的西疆战火。
生命弥留之际,他依旧放不下大宋西北万里河山,放不下浴血戍边的西军将士,放不下战后黎民苍生的生计。
“若苏过得归,便将此信转交高俅,若是归期不及,便作罢吧。”
苏轼忽然气息急促,胸腔起伏剧烈,一口气息喘不上来,喉间阵阵轻响。
平生数十年岁月,如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飞速翻涌、次第闪过。
少年读书、金榜题名、制科对策、乌台狱火、黄州风雨、惠州烟霞、儋州蛮荒……一生起落,一世悲欢,转瞬而过。
最终定格的,不是半生贬谪的苦难,不是文坛千古的盛名,而是年少御试的高光时刻。
他心底微微含笑,暗自感念,大宋开国以来,制科三等极难考取,百年之间,唯有吴育与他二人。
那一榜群英荟萃,唯独他独占三等殊荣。
若无新旧党争倾轧,朝堂风波牵绊,他未必不能位列宰辅、参议大政,为大宋江山再尽一份心力。
可转念之间,念头又落回千里西疆。
他恍惚间似能看见,河西烽烟漫天,西军甲胄映月,将士枕戈待旦、浴血冲锋;亦能看见战乱之地,百姓流离、百废待兴。
一生心忧黎元、情系家国,即便弥留之际,所思所念,依旧是西军胜负、边疆安稳、百姓疾苦。
榻下,苏迈、苏迨兄弟俯身跪地,看着父亲痛苦喘息、身形渐僵,早已泣不成声,泪眼滂沱。
维琳长老深知苏轼一生融通佛理、通透生死,更知晓他直至此刻依旧心系西疆战局,家国天下,连忙上前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凑在耳边高声唤道:
“端明宜勿忘西方!”
既是唤他往生净土,亦是盼他放下世间牵挂。
苏轼气息微弱,吐字艰难,却答得清明:“西方不无,但个里着力不得。”
西方净土,本自存在,不必执念强求。
正如世间万事,西疆战火、家国荣辱、个人得失,越是刻意执着、强行强求,越是失真出错。
一旁的钱世雄早已哭得浑身颤抖,哽咽着劝道:“固先生平时履践,至此更须着力!”
苏轼耗尽最后一丝气力,轻轻吐出四字,道尽一生通透,也道尽对世事、战事、权争的最终释然:
“着力即差。”
不执军功,不逐盛名,不扰民生,顺势而为,方是正道。
这短短四字,是他对高俅最后的无声叮嘱,是对西北战事最后的期许,亦是他留给大宋最后的家国箴言。
世间功名、边疆战火、离合悲欢,一旦刻意强求、用力过猛,便会生出差错、酿成祸乱。
苏迈强忍悲痛,俯身欲问最后家事、后事嘱托。
可烛火轻轻一颤,光影微暗。
人间再无东坡,余念长寄西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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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辙《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铭》
未终旬日,独以诸子侍侧,曰:“吾生无恶,死必不坠。慎无哭泣以怛化。”
问以后事,不答,湛然而逝,时七月丁亥也。
公始病,以书属辙曰:“即死,葬我嵩山下,子为我铭。”
《清波杂志》
记录维琳、钱世雄在榻前对话:
维琳曰:端明宜勿忘西方!
东坡云:西方不无,但个里着力不得。
钱济明云:固先生平日履践,至此更须着力。
东坡曰:着力即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