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花开之夜 (第2/2页)
把那壶银红色的水,尽数浇在坑上。
水一入土,“滋”的一声,白汽腾起三丈。
刘大根退回人群,心脏擂鼓似的撞着肋骨。
成了。真埋进去了。当着满城贵人的面,国师府亲手埋的。
“点花——”摘星子登高一呼。
十二盏星灯同时离钩,升上半空,围成一圈。星光大盛,照得那棵青铜树通体透亮。
树,动了。
根须拱出地面,像黑蟒翻身;枝头第十三个花苞,肉眼可见地鼓胀起来,一层,又一层,绯红的花衣在星光下绷得发亮。
满街屏住了呼吸。
然后,异变陡生。
那棵树抖得像打摆子。浇下去的银红水”咕嘟咕嘟”冒着泡,从树根的缝里反涌上来——涌上来的不再是红的,是黑的,浓得像墨,一滩一滩,漫过青砖。
十二朵花苞,争先恐后地炸开,开得巨大,开得癫狂,开完当场枯萎,花瓣雪片一样往下掉。
“怎么回事?!”高台上,太史局的官员失声喊道。
没人答得上来。
“国师爷!星灯!星灯在灭——”
半空中,十二盏星灯一盏接一盏地黯淡下去,灯里的星砂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拽着,往下坠,坠进树根的缝里,没了。
紧接着,整棵树响起一种奇怪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
是吞咽声。
咕咚。
咕咚。
咕咚。
像有一个饿了五百年的胃,在地底下,终于吃上了一口真东西。
树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青铜色的皮一块块皲裂、剥落,露出里头枯黑的芯。地皮嗡嗡地震,整条街的温度,一浪一浪往下掉。
而那第十三个花苞——
在万众瞩目里,缓缓绽开了。
绯红的花衣一层层翻开,美极,艳极,开到最盛处,整朵花忽然透出光来——白金色的光。
光从花心里透出来。
因为花心是空的。
花瓣薄如宣纸,脉络空空,整朵花像一盏吹起来的纸灯笼,夜风穿街而过——
“噗。”
碎了。
没有果,没有籽,没有香。一蓬白金色的灰,散了满台,落在摘星子雪白的袍袖上。
满街死寂。
死寂里,刘大根掌心的金纹,“轰”地一声,齐齐发烫。
紧接着,整片大地,裂了。
“咔嚓——咔嚓——”
半条街的青砖崩起,无数道裂缝里,伸出一只一只的手。
“挖我出去——”
“底下有人!救人——”
人群炸了。贵人们尖叫着涌向街口,马车倾覆,灯笼乱飞。国师府的黑衣执戟士来回奔突,喊什么的都有。
刘大根逆着人流,冲向离他最近的一道裂缝。
有人在那儿往外爬,满脸是土,一身黑泥,正是那些在”已肥”牌子上被刻了名字的花匠。
“能动的自己爬!爬不动的等我!”他扯开嗓子吼,“往西边跑,西边墙矮!”
他一膀子一个,把一个个活人从地缝里拽出来。
乱到极处,高台上那个白袍的声音,忽然又响了。
不慌,不怒,不高,却压过了满街的喧哗:
“小友。”
摘星子立在台顶,满袖金灰,居高临下,准确地从乱成一窝蜂的人堆里,找到了他。
“花开之夜,贵客临门。”
“上来,陪老夫喝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