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躲雨的姑娘 (第2/2页)
间密起来——有对准林见微的怨、有对着桌角的怯、也有两三个,头顶正悬着一层很淡的黑气,像要下雨前的云。
他一个个看过去,最后目光停在一个四十出头、穿深蓝西装的男人身上。男人坐得板正,脸上挂着点笑,像听人讲了个不好笑的笑话。王副总。他头顶的黑气最重,而且他放在桌下的手,正一下一下搓着裤缝。
陆砚再往深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他差点头晕。王副总的黑气里,还缠着几道极细的血线,跟蛛网似的,顺着右臂往上走,像早就长在皮肉里。那血线的另一头,不在会议室里,不在这个楼里,而是遥遥伸向城西,断在半空。
他捂住鼻子,眉心突突地跳。
会议室里,林见微把那个浅黄色小块的袋子推了推:“王副总,你紧张什么?我还没说这药是谁换的。”
王副总肩膀不明显地松了一下,笑道:“我紧张?林总,咱一个董事会,你拿一包药粉出来,总得有个缘由。”
“缘由?”林见微抬起眼皮,“缘由就是,我查了圣安医院的系统,上上周三晚上八点十分到九点半,有人用内部工号登录药房,调换了老爷子的药。那天的值班护士看见一个男人从后门出去,穿件深灰西装,左耳后有颗黑痣。”
王副总的笑僵住了。
他左耳后,正好有颗黑痣。
陆砚在心里“嚯”了一声。林见微没等他给线索,自己就把人钉死在墙上了。那袋补气散只是钩子——她从头到尾要的,就是让这人自己动。
王副总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才慢慢放回桌沿。他脸上的笑像被谁撕了半截,露出底下灰败的东西。
“林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不。”林见微说,“我不是怀疑你。”
她站起来,走到王副总身后,手搭在他椅背上。她不碰他,但陆砚隔着门都能感觉到,那个动作像一把刀,从人身后抵上后腰。
“我是告诉你,你上周三晚上九点二十,在城西一家茶楼里,跟天元包装的吴平见了一面。”林见微说,“你走后不到二十分钟,赵副院长就接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长四十六秒。”
王副总喉结像被谁掐了一把,上下滚了两圈,说出来:“你、你监视我?”
“我不监视你。”林见微俯下一点身,声音轻下来,“我是给过你机会。你要是不动,那包药就一直是你的。可你非要等老爷子病到起不来,好让天元包装那笔账,永远没人翻。”
她直起身,声音重新冷起来:“保安部,请王副总去财务科。”
门边那两个黑西装进来了,一左一右,把人从椅子上架起来。王副总挣了一下,没挣动,脸涨得像猪肝:“林见微!你少血口喷人!我——”
“你裤袋里那个黑色U盘,最好别揣了。”陆砚靠在门口,忽然出声,“财务总监刚才给你发消息,问‘东西还在不在’。你不妨打开看看,里面那批假账,是不是已经改名成‘天元包装清算表’。”
王副总扭头看见他,眼珠子差点瞪裂:“你他妈谁——”
林见微看了陆砚一眼,目光凉凉的,但陆砚看出她嘴角压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有了一瞬间几乎算得上“得逞”的轻快。
两个保安把人架了出去,王副总一路骂,骂到最后嗓子劈了,像条被拎出水面的鱼。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没一个敢看林见微。
陆砚站在门外,听见她重新坐下,开始念下一项议程。声音听不出刚才刚掀翻了一个人。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鼻血终究没忍住,从左边鼻孔淌下来,热乎乎的。他仰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看着手背上那道红,咧嘴笑了一声。
“看这么一眼,就这?”他小声说,“亏大发了。”
门里,林见微的声音又传出来:“今天就到这儿。都去财务科,谁该查什么,自己心里有数。”
陆砚赶紧把脸上的血擦干净,又整了整衣领。
散会的人从里面出来,一个个从他身边经过,跟躲瘟神似的。最后出来的是林见微。她走到他跟前,站住,没说话。
陆砚还坐在地上,仰头看她。这个角度,林见微的眼睫毛像两排小小的扇子,在落地窗透进来的光下面,根根分明。
“你怎么知道那个U盘里是假账?”她问。
“蒙的。”陆砚说。
林见微没接这个茬。她看了他两秒,从裤袋里摸出一片独立包装的湿巾,弯腰,放在他手心上。
“起来。”她说。
陆砚没起来。他攥着那片湿巾,忽然觉得眼眶后面又烧了一下。不是反噬,是别的什么。他也说不清。
“林小姐,”他说,“你早就算好了今天是吧?你根本不用我。”
林见微没否认,也没承认。她直起身,朝走廊尽头的电梯走。走了几步,背对着他,说了一句:
“补气散的事,谢谢你。”
陆砚看着她走远,又低头看了看那片湿巾。包装纸上印着一只很小的蓝鸟。
他想了想,喊道:“林见微。”
她没停,只偏了偏头。
“城西那茶楼,你也别一个人去。”陆砚说,“王副总背后的那个人,还没露脸。”
林见微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电梯门开了又关,她的影子在磨砂玻璃上晃了晃,没了。
陆砚坐在地上,后脑勺抵着墙。鼻腔里还有血腥味,眼睛酸得厉害。他撑着地站起来,走到电梯口,按下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的一瞬间,他看见斜对面安全通道的防火门后,站着个人。
灰衬衫,后颈一道疤。腰里鼓鼓的,像别着什么东西。
那人的脸在暗处,只露出半张,但眼睛直勾勾盯着陆砚,像等了他很久。
陆砚没进电梯。他站在电梯口,也看着他。
防火门后的人,慢慢抬起一只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然后,转身走进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