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客吃饭 (第2/2页)
把杯子放下,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我干八年了。八年,经手的人我算过,起码两万个。你说这两万人里,有没有因为去了我推荐的厂子过上好日子的?有。有没有被我坑了的?也有。每年年三十晚上我一个人的时候坐在店里算账,我看着那些数字我就想,我钱德利这辈子赚的钱,有一半是干净的,有一半是脏的。干净的在我兜里,脏的在我梦里。“
他顿了一下,夹了一块鱼头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我从来没听过他说这种话。
“那你怎么还能干下去?“我问。
他嚼完了那口鱼肉,用纸巾擦了擦嘴,然后抬眼看着我。台灯的黄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比白天看起来更深一些。
“因为我不干了,换一个人坐这把椅子,他可能比我更黑。天康姓周的那位,你觉得他是第一个吃那么狠的人吗?不是。他之前那家老板比他更狠。这条街的中介换了一茬又一茬,每一个新来的都比上一个稍微好一点点——因为前面那个把路走绝了,后来的人看见了,不敢再走那么绝。我当年刚接手这家店的时候,比我更黑的老板在我前面倒了,我吸取了他的教训,所以活到了今天。而你——“他指了指我,“你如果有一天接手这家店,你也会比我现在做得干净一点。“
他倒了一杯酒递给我,自己也端起来。
“你现在觉得堵,是因为你还有感觉。哪天你什么都不觉得了,那才叫完了。“他碰了一下我的杯子,清脆的一声响,“喝酒。“
我喝了。辣,但没刚才那么辣了。
我们后来又聊了一些别的——老王上个月偷偷往老家寄了五千块,都舍不得换双新鞋;对面众合那个女老板最近生意好了些,见面笑的次数多了;公园旁边新开了一家奶茶店,红褂子老哥每天去蹭免费WiFi。说着说着,一瓶白酒见底了。
结账的时候,钱德利从兜里掏出现金,数了数放在桌上。我们走出湘菜馆,巷子里风凉了,头顶的天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走到店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掏出钥匙开了锁,但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董,你今天能跟我说这些,说明你还没被这行吃掉。是好事。“他说,“多吃点饭,早点睡。明天还有活干。“
他推门进去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暗下来的门廊里,然后转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我们店那块灯箱。今天灯管全亮着,红底白字的“诚信劳务“四个字照在那条空荡荡的巷子里,像一扇没关的门。
我想起他说那句“脏的在我梦里“的时候,嘴角是笑着说的。
但那个笑,跟平时招待工人的笑不一样。
那天晚上我躺在那间二十平不到的小屋里,白酒的劲儿还在胃里翻涌。我翻了两次身没睡着,干脆坐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凉凉的。窗外公园那边那棵大榕树的黑影一动不动的,像蹲着一个人。
我想着他说的那句“你也会比我做得干净一点“。那是期望,还是预判?
我不知道。但那是第一次有人告诉我,在这条街上待久了,不一定只会往下坠。
也可能只是往旁边挪一点点。一点点,但够你睡觉的时候少翻两次身。
我关了窗,躺下去,这次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