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晴天 (第1/2页)
沈夜是跑着回快递站的。
从城西寄存仓库到速达·城西站，四条街，他跑得肺里灌满了风。裴昭那句“箱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在脑子里转了一路——他现在不想那句话了，他只想在十九点三十八分之前，站到苏晴面前。
晚上六点四十分，快递站的灯还亮着。
苏晴没有下班。她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代收登记簿，笔尖悬在纸面上，久久没有落下去。她下午说要留下来把明天的单子先分好——沈夜知道，她是不安。一整天了，所有人都在叫错她的名字，她嘴上说“没事没事”，心里已经慌了。
她盯着抬头那行小字看了半天，忽然抬起头，茫然地问：“沈哥，这上头写的什么字？”
沈夜走过去看了一眼。登记簿抬头印着“速达快递·代收登记表”九个字。他看了苏晴一眼，心跳漏了半拍，脸上却不动声色：“速达快递，代收登记表。你天天写，不认识了？”
“认识。”苏晴点点头，又摇摇头，“就是……看着有点眼生。”
她低头，慢慢地写下一个字，又停住了。那个字写得极慢，像小学生第一次学写字。她写了半分钟，才把笔放下，看着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苏”字，眉头拧起来：“苏……”
“苏晴。”沈夜说。
“苏晴。”她重复了一遍，像在记住一个刚认识的名字，“苏晴。这名字……挺好听的。谁给我起的？”
沈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条规则又横在舌头上：请勿告知收件人本工单存在。他不能告诉她工单的事——但他可以告诉她别的。他记得苏晴今天早上说过的话，一个字都不差。
“你妈起的。”他说。
苏晴抬起头。
“她这辈子阴天多。”沈夜一字一句，“就盼你这边别再阴了。”
苏晴怔怔地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熄灭了——像隔着水看月亮，看得见光，捞不起影。她低下头，喃喃地重复：“我妈……我妈给我起的……”
她忽然抓住他的袖子，声音抖起来：“沈哥，我妈长什么样？我想不起来了。我记得她跟我说过话，可我想不起她的脸了——我是不是病了？”
“你没病。”沈夜说，“你只是今天太累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八点四十七分。
距十九点三十八分，还有五十一分钟。
五十一分钟。
而此刻站里，已经没有人记得苏晴是谁了。
系统给她的名字留的时间，比今天王婶站在柜台前面发愣的那三秒，长不了多少。
傍晚六点之后，来取件的客户就明显不对劲了。王婶六点十分来过一趟，把单子递到柜台，看了一眼苏晴，又把单子收了回去，转了一圈，对着站里喊：“有人吗？我这件要取。”
苏晴站起来：“王婶，我在这儿呢。”
王婶看了她一眼，眼神陌生得像看一个插队的陌生人：“你是新来的？”
“我……”
“算了算了，我等你们老师傅回来。”王婶摆摆手，走了。
老张六点半进来找账本，苏晴喊他“张哥”，他愣了一下：“你谁啊？怎么在柜台后面？苏晴呢？”
“我就是苏晴。”
“别闹。”老张皱着眉往柜台里看了一眼，“苏晴我还不认识？齐耳短发，笑起来两个酒窝——”他说到这里，自己也愣住了，摸了摸后脑勺，“苏晴……长什么样来着？”
他想了三秒，没想起来，讪讪地走了。
苏晴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老张的背影，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齐耳短发，笑起来应该有酒窝。
“沈哥。”她轻声说，“我是不是……正在被什么人忘掉？”
沈夜站在她身后，喉结动了动。
他不能说。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你没被忘掉。”他说，“我记得你。”
“你记得我什么？”
“你叫苏晴。”他说，“你妈给你起的。她说名字是人的第一件行李，走到哪儿都得带着。她给你挑了这个字，就是盼你这辈子都是晴天。”
苏晴的睫毛颤了颤。
“你有一只豁口的搪瓷缸，贴满便签，全是客户的名字——王婶的药不能停，送货前先打电话；老周家狗咬人，件放门卫；李奶奶耳朵背，按三遍铃再走。”沈夜说，“你记着全站一半客户的名字、住几楼、家里几口人。你说过，名字这东西，你多叫一声，人家就觉得自己还被人惦记着。”
苏晴怔怔地听着，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
“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哽咽着，“我是笑着的吗？”
“笑着的。”沈夜说，“眼睛弯成月牙。”
“那就好。”她抹了一把脸，“那我就没白活。”
挂钟指向十八点五十九分。
苏晴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边那排寄件柜前，拉开最下面那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空白便签。她抽出一张，又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支笔，把便签贴在搪瓷缸上。
笔尖落下去，她停住了。
“沈哥。”她没有回头，“我叫什么来着？”
“苏晴。”
“苏……”她一笔一划地写，写到第二个字，笔尖又停了，“第二个字呢？”
“晴。”沈夜说，“晴天的晴。”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退后一步，看着那张便签。字迹有点抖，但完整了。
【苏晴】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苏晴。这名字，我怎么越念越喜欢。”
挂钟的指针滑过十九点。
沈夜手机屏幕在口袋里亮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
【0002 工单：收件人状态异常。签收能力评估：仍在。启动强制派送。】
【请在倒计时结束前完成派送。逾期：派送员除名。】
沈夜握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请问——”
他抬起头。苏晴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张刚贴好的便签，看着他的眼神清澈又陌生，像第一天上班的新人：
“你是沈哥吧？我刚来，不太熟。他们说我在这儿干了三年了……可我一点都不记得。”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能告诉我，我叫什么吗？”
沈夜看着她。
墙上挂钟，十九点零一分。
他做了一件违规的事——他本来不该在派送前告诉收件人任何与工单有关的内容。但他现在要说的这句话，不属于工单。它属于一个母亲，属于一个名字，属于他欠苏晴的那句“第二遍”。
“你叫苏晴。”他说，一字一句，“苏，是复苏的苏。晴，是晴天的晴。”
“你妈给你起的。”
“她说，名字是人的第一件行李。”
“要是丢了，”他说，“我负责捡回来。”
苏晴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张了张嘴，像学说话的孩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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