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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荒途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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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荒途醒 (第2/2页)

脚背上全是口子。

    “昨天我饿狠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下去,有些不好意思,抠着车板上的木刺,“我就说了一句想吃东西,阿姐你就进山了。我说我陪你去,你不让,说让我等着。我等啊等,天就黑了,你没回来。阿娘急得直哭,爹就进山去找你……“

    他不说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瘦,真瘦,胳膊上一点肉都没有,皮贴着骨头,手腕内侧有一道结了痂的划伤,大概是滚下坡时被石头划的。胸口疼得厉害,可能是摔的时候撞着了。衣服是粗麻布的,打了好几块补丁,领口磨得薄了,透出底下的锁骨。

    原来的阿宁,在山里躺了一夜。

    发着烧,饿着肚子,摔断了肋骨——也许——就那么一个人在荒山野地里熬了一夜。爹找到她的时候,只剩一口气。

    大概是没熬过来。

    所以她来了。

    她没有把这件事想得太明白,也不敢往深了想。脑子里有个声音模模糊糊地说:你已经死了。杖毙了。在御膳房的院子里。嬷嬷也死了。但那些记忆像隔着一层雾,远得不像是真的。反倒是这具身体的饿、疼、冷,是实打实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风越来越大了。

    板车拐了个弯,男人忽然停住脚步。“去那边。“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土坡底下有一处凹陷,被几块大石头遮着,洞口不大,但背风。洞口长着几丛枯了的荆棘,风一吹,干枝子哗啦哗啦响。

    男人把板车拉到洞口,解了袢绳,先探头进去看了看,又弯腰捡了块石头扔进去。里头扑棱棱飞出几只鸟,没别的动静。

    “能住。“

    妇人已经开始往下搬包袱了。几个包袱都不大,瘪瘪的,看不出装了什么。一床补丁摞补丁的薄被卷成一捆,用绳子扎着。一口小铁锅,黑黢黢的,锅底都薄了。一个水葫芦,塞着木塞。再就是板车上铺的干草——那是他们全部的铺盖了。

    男人把干草抱进洞里铺开,妇人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块干硬的饼子。她掰了小半块,递给阿瑞。阿瑞接过来,看了看,又掰了一半,举到板车边上。

    “阿姐,你吃。“

    她看着那半块饼子。灰黑色的,掺了糠皮,硬得像石头,边上还长了点绿毛——不是绿毛,是霉斑,大概被仔细掰掉了,留下些印子。

    阿瑞的眼睛盯着那半块饼,喉头动了一下,但手举得稳稳的。

    她没接。“你吃。“

    “我有。“阿瑞把手里的另一半晃了晃,其实那一半小得可怜,两口就能吃完,“你吃嘛,你病了。“

    妇人在一旁轻声说:“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垫一垫。“

    她接过了饼子。硬,硌牙,嚼起来又苦又涩,糠皮拉嗓子。但胃里有了东西,那种火烧火燎的拧痛慢慢缓了些。她慢慢嚼着,看见阿瑞已经把自己那半块三口两口吃完了,正舔手指头上的渣。

    “阿瑞。“

    “嗯?“

    “水。“

    阿瑞连忙从包袱里摸出水葫芦,拔了木塞递过来。水是温的,带着葫芦的苦味,她喝了两口,把葫芦塞还给他。

    男人从洞外进来,手里抱着一捆枯枝。他在洞口垒了个简易的灶,把小铁锅架上,妇人倒了水进去,从角落里摸出一小把什么干菜叶子撒进去。火生起来了,烟往洞口飘,被风一卷就散了。

    火光映在洞壁上,四壁都是岩石,黑黢黢的,有些地方渗着水。洞不深,也就两丈来深,地面还算平整,干草铺在最里头,挨着墙能挡风。

    “今晚就在这儿凑合。“男人蹲在火堆边,拿木棍拨着火,“明天一早走,天黑前能到镇上。“

    妇人“嗯“了一声,把薄被展开,铺在干草上,又叠了一部分当枕头,她回头看了阿梨一眼——看了阿宁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丫头,进来躺着,别在风口坐着。“

    阿瑞已经钻进洞里了,在被子上挪出一个位置,拍了拍旁边的干草。

    “阿姐,这儿。“

    她从板车上慢慢挪下来。脚沾地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一只粗糙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是爹。他手劲很大,攥着她的胳膊稳得像铁钳子,但没说话,等她站稳了就松开了,转身去洞口守着火。

    她慢慢走进洞里,在干草上坐下。阿瑞立刻挨过来,靠着她的胳膊,像一只找着窝的小狗,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攥回自己手里。

    “阿姐,“他小声说,“你以后别去山里了。“

    “好。“

    “我不饿了。“

    “好。“

    “真的。“他强调了一句,肚子却咕噜响了一声。他愣了一下,脸涨红了,把脸埋进她袖子里,不说话了。

    她没戳破他,把手抽出来,搭在他肩膀上。他瘦得硌手,肩胛骨支棱着,隔着衣裳都能摸到形状。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锅子里的水咕嘟咕嘟开了,干菜叶子在水面上翻滚。妇人坐在锅边拿勺子搅,火光映着她半边脸,那张脸仍然是灰的、瘦的、疲惫的,但比在板车上时松弛了些。

    洞口外头,风越刮越大,呜——呜——地响,像什么东西在山坳里叫。天彻底暗下来了,灰变成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靠着冰冷的石壁,闭上眼睛。

    御膳房的灶火也是这样噼啪响的。嬷嬷拿火钳夹炭的样子、冰糖末在舌尖的甜、蒸笼白汽里模糊的脸——那些画面闪了一下,就被洞口的寒风刮散了。

    她睁开眼。

    洞壁上是跳动的火光,阿瑞的呼吸渐渐沉了,攥着她的手却没松。妇人把锅端下来,拿碗盛了汤,先端了一碗递给她。粗瓷碗,豁了个口,汤是清的,几片干菜叶子浮在上头,连个油星都没有。

    “丫头,趁热喝。“

    她接过来,捧在手里,碗烫,手凉,热气扑在脸上。

    洞口的爹背对着他们坐着,肩膀很宽,背影很沉。他在看外头的黑,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

    咸的。不知道放了什么,大概是盐粒没化开,有一口嚼到了粗盐粒子,碜牙。但热乎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她捧着碗,一口一口喝。

    风还在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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