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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草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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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草根甜 (第1/2页)

    阿梨是被冻醒的,火堆在后半夜灭了,灰烬里只剩一点暗红,风从洞口灌进来,贴着地面走,像一只凉手顺着脊背往上摸。她缩了缩,发现身上的薄被不知什么时候被扯到了一边,阿瑞整个人滚到了她怀里,脑袋顶着她的下巴,呼吸热乎乎地喷在她脖子上。

    她没动,低头看了他一眼。

    睡着的时候不像白天那样黏人,眉头松着,嘴微微张着,露出两颗缺了角的门牙。脸上的泥干了,起了一层壳,睫毛上结了细细的霜。瘦,真瘦,抱在怀里像抱了一捆柴火,硌得慌。

    洞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爹已经起来了,蹲在地上拿木棍拨那堆灰,试图把火种重新吹起来。他腮帮子鼓着,轻轻吹,灰飞起来,他偏头躲了一下,又吹。一缕青烟冒出来,他赶紧把一小撮干草絮塞进去,伏低了身子护着风。

    娘也醒了,没出声,先伸手摸了摸阿梨的额头。手掌还是凉的,但比昨天稳当了。

    “谢天谢地,烧退了。“娘低声说,像是说给爹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爹“嗯“了一声,没抬头。

    娘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包袱边上,蹲下去翻。阿梨半睁着眼看她。娘把那个小布包打开,里头的干饼只剩两块了,灰黑色,拳头大,硬得能砸狗。娘盯着看了几息,拿起来一块,又放回去,换了另一块更小的。她掰了一半,想了想,又从那一半上掰下一小块,把剩下的大半块重新包好。

    她转过身,看见阿梨醒着,犹豫了一下,把手里那一小块饼递过来。

    “垫垫。“

    阿梨没接。“阿瑞呢?“

    “他小,饿一顿不碍事。“娘说得很快,像怕自己改口,把饼往她手里一塞,“你病刚退,不吃东西走不动路。“

    阿梨低头看那块饼。比昨天给阿瑞的还小,两口就能吞完。她攥在手心里,没往嘴边送。

    “娘。“

    “嗯?“

    “你吃了吗?“

    娘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大人扛饿。丫头你快吃,吃完了今天得赶赶路,跟大家落下太远了。“

    阿梨没再说话,把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袖子里,另一半才慢慢嚼。糠皮拉着嗓子,干得咽不下去,她伸着脖子硬吞,喉咙眼被刮得生疼。

    阿瑞在她怀里动了动,醒了。他先眯着眼找她的脸,确认她还在,才松了口气似的,含含糊糊喊了声“阿姐“,然后鼻子抽了抽,眼睛一下子亮了。

    “有吃的?“

    阿梨把袖子里那半块掏出来,塞他手里,阿瑞接过来,看了看大小,又看了看她的嘴,犹豫了。

    “你吃了吗?“

    “吃了。“

    “骗人。“他盯着她嘴角,“你嘴上都没有渣。“

    阿梨愣了一下,这孩子,饿成这样了眼还尖。她把他的手往他嘴边推。“阿姐真吃了,你吃。“

    阿瑞不信,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低下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啃,啃得很慢,像在品什么山珍海味。啃到最后,把手指头上的渣都舔干净了,才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阿姐,等咱们到了镇上,我请你吃白面馍。“

    “你拿什么请?“

    “我干活挣钱。“他认真地说,伸出两条细胳膊比了比肌肉,什么也没比出来,自己倒先笑了。

    阿梨也笑了,笑的时候肋骨扯着疼,她“嘶“了一声,阿瑞立刻紧张了。

    “阿姐,你哪疼啊?“

    “没事。“

    出发的时候天光大亮了。

    爹把板车的袢绳搭上肩膀,试了试份量。行李不多,昨天在洞里过了一夜,东西只少没多,但他拉车的步子比昨天沉。阿梨知道为什么——粮食快没了,人也跟不上了。

    “你能走吗?“娘问她。

    她点了点头,从板车上下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但比昨天强了些,至少能站住。脚底踩在干硬的泥地上,草鞋磨着脚后跟,走了几步就觉出疼来。但她没吭声。

    板车空了些,爹让娘也坐上去,娘不肯,跟在车旁边走。阿瑞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头,时不时跑回来扯阿梨的手,又跑开,像只撒欢的小狗。

    “阿姐你看,那个云像不像一只羊?“

    “阿姐你听,什么鸟叫?“

    “阿姐你走快点嘛。“

    阿梨走不快。胸口疼,每走一步都扯着,喘气像拉风箱。但她咬着牙跟,没让爹停下来等。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阿瑞的话就少了。小孩子就是这样,早晨还蹦跶,饿劲一上来就蔫了。他走回到阿梨身边,不拉她的手了,改成拽着她的衣角,步子越来越沉,草鞋在地上拖。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爹停下了。

    他站在路中间,手搭凉棚往前望。前方是漫无尽头的黄土路,弯弯曲曲地伸进一片枯树林里,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看不到人了。“娘说。

    “嗯。“爹放下手,沉默了一会儿,“昨天那场风,估计大家走得快,没等咱们。“

    娘没说话,低头看了看阿梨的脸色。

    “还能走吗?“爹问她。

    “能。“

    爹看了她一眼,没多问,重新拉起车。但他的步子慢了,时不时偏头听后头的动静,确认她们还跟着。

    路两边的树全是枯的。不是冬天那种枯,是死了的枯——树皮发白发灰,枝丫光秃秃的像鸡爪,连地皮上的草都被啃得只剩茬子。蝗灾过后就是这样,什么绿的都没留下。

    阿梨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了。

    路边有一截矮坡,坡上长着一丛灌木,枝条枯了,但根部好像有点不一样。她走过去蹲下来,扒拉了一下浮土——土很松,像是被人翻过。她拿手指往下挖了挖,指甲盖劈了,疼得她缩了一下,但没停。

    挖了两寸深,指尖碰到个硬东西。她抠出来,是一截根,拇指粗,灰白色,弯弯曲曲的。她在衣裳上擦了擦泥,咬了一口。

    纤维粗,嚼不动,有一点淡淡的涩味,嚼到后面微微返甜。

    “阿姐你吃什么呢?“阿瑞凑过来。

    “草根。“她把那截根递给他看,“你认得这是什么不?“

    阿瑞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又闻了闻,摇头。

    “可能是茅草根。“阿梨说。她其实也不确定。御膳房不用这种东西,但她十二岁入宫前的事,模模糊糊记得一点——村里的孩子挖过草根,洗干净了嚼,甜丝丝的。那时候她还不叫阿梨,她叫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了,入宫以后就没人叫过她的小名。

    “能吃吗?“

    “能吃。“她把剩下的半截拿回来,又蹲下去挖,“你帮我找,叶子像茅草一样的,根在底下横着长,白色的,一节一节的。“

    阿瑞立刻来了精神,蹲在地上到处扒拉。他眼尖,手脚也快,不一会儿就喊起来:“阿姐!这儿有!这儿好多!“

    两个人蹲在坡上挖了一阵。阿梨的手指头挖得全是泥,指甲缝里塞了土,有两指甲盖劈了,渗着血珠。但她顾不上疼,挖出来的草根在衣裳上蹭蹭泥就塞进嘴里嚼。涩,但有水分,嚼着嚼着那点甜味就出来了,虽然淡得像水,可在满嘴发苦发干的时候,这一点甜跟救命一样。

    “阿姐,甜的。“阿瑞嚼得嘎嘣响,嘴角沾着泥,冲她笑。

    “嗯。“

    “真的甜!“

    “嗯。“

    她看着阿瑞蹲在土坡上,两只手黑乎乎的,举着一截草根笑得露出缺牙,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她低下头继续挖,把那点酸意压下去了。

    再往前走,遇见一棵榆树。

    树不大,碗口粗,但树皮还在——周围的树都被剥得光溜溜的,露出白花花的树干,唯独这棵长在一道土坎子底下,不显眼,树皮还勉强留着。

    阿瑞认出来了。“榆树皮!“

    他跑过去,拿手抠了抠树皮,抠不动,回头喊:“爹!刀!“

    爹停下板车,从包袱里摸出一把巴掌大的小刀,刀身都磨窄了,木柄上裹着布。他走过来,在树干上划了一刀,外皮裂开,露出里面一层嫩白色的内皮。

    “别贪多,“爹说,“剥一圈树就死了,留点。“

    他动手剥,刀子沿着树干竖着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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