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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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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三十七 (第2/2页)

地方,脸朝下趴着。黑袍的后背被雨泡透了,颜色深得发黑。腰间那面牌子还挂在刀鞘上,一动不动。

    苏妄看着他,慢慢地想。

    想了很久。

    然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人也是死的。

    是谁杀的呢。大概是跟他爹、跟王婶、跟所有人一样,被昨夜那些人杀的。也许是分赃不均,也许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甚至觉得有点——

    活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苏妄自己愣了一下。他从来不这么想事情。娘说过,不能记恨,记恨的人命薄。

    可他看着那具趴着的尸体,心里确实浮起了一小块很硬、很凉的东西。它不大,只有指甲盖那么点,可它实实在在地待在那儿,不肯走。

    苏妄把这个念头也推到一边。

    他抬起脚,从那人身旁绕了过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的脖子,扭着一个不对劲的角度。

    苏妄盯着看了很久。

    脑子里浮起一个很模糊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念头——

    软。

    软得奇怪。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了。大概是做梦。

    ---

    他开始数。

    从东头开始。

    王婶趴在自家门槛上,一只手还伸在门里,像是想往屋里爬。她的鞋掉了一只,脚上那只是补过的。

    老陈倒在豆腐坊门口。他身下压着一副担子,担子两头各捆着一只木桶,桶里空空的,一滴豆浆都没剩下。

    李伯坐在墙根下,仰着脸,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他的旱烟杆断成两截,落在脚边。

    二狗子。

    苏妄在他面前站了很久。

    二狗子比他大两岁,是村里打得他最多的一个。有一回把他推进河里,他在水里扑腾了半天,最后是老陈用扁担把他捞上来的。上岸以后二狗子笑得直不起腰。

    现在二狗子趴在泥里,后背上有一道很长的口子,衣裳被雨泡得发胀,看不出颜色。

    苏妄蹲下去。

    他伸出手,把二狗子脸上的泥抹掉了。

    抹完之后,他看着那张脸,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老黄死在大门口。它是村里唯一一条敢咬人的狗,昨夜第一个叫的也是它。它侧躺着,四条腿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好像死的时候还在往村外冲。

    苏妄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毛是湿的,硬的。

    “老黄。“他说。

    它没有应。

    ---

    他数到第十九的时候,乱了。

    他站在原地,把手指头一根一根竖起来,又一根一根按下去,怎么也对不上。脑子里像有一团雾,刚抓住一个数,一松手,它就跑了。

    他重新来。

    从王婶开始。

    一个。两个。三个。

    这一次他走得极慢。每走到一具尸体前,他都停下来,蹲下,看清楚是谁,然后才在心里放上一块石头。

    放一块,数一个。

    他走到豆腐坊门口的时候,雨彻底停了。

    天边裂开一道白。

    他直起腰,往村子的另一头看。整个落霜村静得怕人。没有鸡叫,没有狗叫,没有谁家的娘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只有烧塌的房子,还在“嗤嗤“地冒着最后几口白气。

    苏妄继续往下数。

    二十。二十一。二十二。

    他一直数到西头。

    数到最后一户——他自己家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

    后院。

    他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口井。

    昨夜那块青苔斑斑的石板被推开了,歪在一边。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苏妄站在那儿,脚像生了根。

    他不想过去。

    他知道井边有什么。昨夜娘就是在那儿把他按下去的。她按下去之后,一直没离开过。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

    ---

    她趴在井沿上。

    上半身压着那块石板,两只手还搭在石头边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在往下按。她的头发散了,披了一大片,湿漉漉地贴在地上。

    苏妄在她面前跪下来。

    他先看见的是那根木簪。

    断成了两截。

    一截还别在她散开的头发里,另一截——卡在井沿石板的缝里,斜斜地插着,插得很深,尾端露在外头,被磨得发亮。

    她把簪子拔下来,插进石板的缝里,把那块石头别住了。

    这样石头就推不开。

    这样他就出不来,他们也掀不开。

    苏妄伸出手,把那一截木簪从缝里拔出来。

    很紧。他拔了三次才拔出来。簪子尖上带着一点石屑,还有一点暗红。

    他把两截木簪并在一起,拼了拼。

    接不上。断口是斜的,中间缺了一小块,再也接不回去了。

    苏妄攥着那两截木头,攥得手心生疼。

    然后他看见了娘的后背。

    衣裳上有一道口子,很短,很齐。位置在左肩胛骨下面一点。

    她没有跑。

    她一直趴在那儿,趴在他头顶的那块石头上,背朝着所有人。

    苏妄跪在娘的身边,看着那道口子,看了很久。

    他没有哭。

    他想哭。他知道自己应该哭,他知道人在这个时候是一定要哭的,可他就是哭不出来。他脑子里空荡荡的,像昨夜那口井。

    他只想起一件事。

    昨天晚上,吃面汤的时候,他问娘,那块玉上的字是谁刻的。

    娘说,捡你的时候就在了。

    娘说,别摘。

    他伸手进衣领里,摸了摸。

    玉还在。

    温的。

    ---

    三十七。

    苏妄站在后院里,把这个数字在心里又数了一遍。

    三十七个人。

    一条狗。

    他张了张嘴,想把这个数目说出口。

    “三十七。“

    声音出去了,在空荡荡的村子上飘了一下,被风撕碎,什么也没剩下。

    没有人应。

    苏妄攥着那两截木簪,在井边蹲下来。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只知道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不能让他们躺在雨里。

    他站起来,走到爹的尸首旁边,弯下腰,把地上那把铁锤捡了起来。

    锤子比他想的沉得多。

    比昨夜那把刀,沉得多。

    苏妄两只手抱着锤柄,站在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站在三十七个人中间。

    他不知道该怎么埋三十七个人。

    他只知道,得先挖第一个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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