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三章 瞎子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页 进书架
    第三章 瞎子 (第1/2页)

    苏妄挖的第一锹,是拿手挖的。

    锤子太沉,抡起来砸下去,“咚“的一声,地上只崩开一个白点。他试了三次,虎口震得发麻,地上还是那个白点。

    他蹲下去,用手抠。

    雨下了一整夜,土是软的。他的指甲盖翻了两片,抠出来的泥塞进指甲缝里,黑得看不出本来颜色。抠到后来,指腹磨破了,血混进泥里,他就分不清哪是泥,哪是自己。

    他挖了很久,挖出一个很浅的坑。

    浅得躺不进一个人。

    苏妄跪在坑边,看着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头,八根在流血。剩下的两根——右手的中指和食指——不流。它们被磨得发亮,像两块泡涨了的木头。

    他坐在泥里,第一次认真地想这件事:他一个人,一把锤子,十根手指头,要埋三十七个人。

    他算不清。

    他从来就算不清。村里人买豆腐,老陈找他一文钱,他得在手里攥一路,攥到家才敢数第二遍。

    可这一次,他连第一遍都数不完。

    ---

    苏妄站起来,往屋里走。

    房子塌了半边,房梁斜着插下来,把门堵了半扇。他从缝隙里挤进去,一股焦味扑到脸上。

    灶是凉的。锅还在,锅盖滚在一边。

    他在门口的地上,看见了爹的影子——昨夜他爹就趴在那儿,苏妄把那把刀落在了屋里。

    他扒开塌下来的半截土墙。

    刀在最底下。

    麻绳缠的柄被熏黑了半边,刀刃上沾了一层灰。苏妄把它捡起来,在袖子上蹭了蹭。蹭干净以后,刀刃上有一道很细的光。

    一尺来长,刀背厚,刀刃薄。

    他想起昨儿个夜里,他爹递给他的时候说:十四了,该有把刀。

    苏妄蹲在废墟里,把刀抱在怀里,抱了很久。

    然后他解下一截麻绳,把刀系在腰上。

    系得歪歪扭扭。他爹说过,明儿重缠。

    ---

    他改了主意。

    后院的土太硬,坡上太干。他一个人挖不动三十七个坑。

    村中间有个打谷场。

    打谷场的地,是全村最软的。秋收的时候,牛拉着石碾在上面一圈一圈地压,压得又平又实;可一下雨,它就烂成一摊泥,踩下去能没到脚踝。

    苏妄站在打谷场中间,雨水泡过的泥从他鞋边挤上来。

    他开始挖。

    不是挖坑——是挖沟。从东边起,一锤一锤地砸,砸松了,用手往外捧。他不知道自己要挖多长,也不知道要多深。他只知道一直往下挖,挖到手伸不进去为止。

    太阳出来了一回,又没了。

    天上那层灰白的布,从头到尾没有掀开过。

    苏妄挖到中午的时候,挖出了一条沟。

    沟不深,只到他的膝盖。长度——他数过,是他的步子,二十步。

    他站在沟里,看了看。躺不下三十七个人。

    他又往下挖了一层。

    ---

    拖第一具尸体的时候,他吐了。

    是王婶。她趴在自家门槛上,身子已经僵了,硬得像一块门板。苏妄从背后把她架起来,架不动,改成拖——他抓住她的两只脚,往打谷场的方向拖。

    尸体在泥里蹭出一道长长的印子。

    拖到一半,他停下来,弯着腰吐了。

    吐出来的只有水。他一天一夜没吃东西,胃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酸水,烧得喉咙疼。

    吐完了,他直起腰,抹了抹嘴,重新抓住那两只脚。

    继续拖。

    第二具是老陈。第三具是李伯。第四具是二狗子。

    二狗子比他重。他拖不动,就歇一会儿,再拖。歇的时候他坐在泥里,看着天,脑子里什么也不想。

    拖到第七具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吐了。

    拖到第十二具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太累了。

    不是不累——他知道自己的腿在抖,抖得像筛糠;他知道自己的手已经没知觉了,抓东西全靠手腕使劲。可他就是还能站起来,还能走,还能弯下腰去抓下一双脚。

    这不对。

    苏妄停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那些口子,不知什么时候不流血了。不是结痂——是直接没了,皮肉合得严严实实,只在原来破的地方留下一道白印子,白得干净。

    他盯着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这件事推到了一边。

    ---

    天快黑的时候,他听见了“笃、笃“的声音。

    很轻,很有节奏。像有人拿棍子敲石头。

    苏妄直起腰。他这会儿正拖着第十九具,两只手抓着尸体的脚踝,泥水一直糊到肘弯。他抬起头,眯着眼睛往声音那边看。

    打谷场边上,有一盘石碾。

    石碾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头发花白,用一根木棍绾着。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不是睡着,是那种一直闭着、从来没有睁开过的闭法。

    他手里拄着一根竹杖。

    杖头点在地上,一下,又一下。

    “笃。笃。“

    苏妄松开手。尸体的脚“啪“地落回泥里。

    他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昨夜的那些脚步声,一下子全回来了。

    “……你是谁。“苏妄问。他的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

    “算命的。“那人说。

    他说话的时候,脸没有转过来。他一直朝着村口的方向,朝着那条出村的路,好像那边有什么东西值得看。

    苏妄慢慢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怕。“那人又说,“我要害你,不必等到现在。“

    “你怎么知道我在——“

    “我听得见。“那人把竹杖往地上顿了顿,“你拖了十九个。第十九个是东头卖豆腐的那家老三,对不对。“

    苏妄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那人从石碾上下来。他下得很慢,一只脚先探地,探稳了,才落另一只。竹杖在他前面点着,“笃、笃“,绕过泥洼,绕过石头,绕过一具尸体——

    他一次也没有踩到过。

    他走到苏妄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

    “手伸出来。“

    苏妄没动。

    “手伸出来。“

    苏妄慢慢地把两只手伸了出去。

    那人抬起手,在空中摸索了两下,摸到了苏妄的手腕。他的手指很凉,指腹上有一层厚茧,硬得像树皮。

    他捏了捏苏妄的手腕。

    “还能站。“他说,“行。“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往回走。

    “跟我来。“

    ---

    火是在王婶家的灶屋里生起来的。

    那人摸进灶屋,摸到灶台,摸到柴,摸到火石——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一点也没有犹豫,手伸到哪儿,东西就在哪儿。

    苏妄站在门口,看着他生火。

    “你用的我家的锅。“苏妄忽然说。

    那人的手停了一下。

    “嗯。“

    “我家的锅。“

    “你家的锅没砸。“那人说,“我摸过了,就掉在地上,没裂。“

    他把锅架在灶上,舀水,下米。米是他自己带来的,用一个小布袋装着,倒出来只有一把。

    苏妄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看着灶膛里的火,忽然说:“他们还没吃。“

    那人没回头。

    “他们不吃了。“

    “……哦。“

    “你吃。“

    苏妄站着不动。

    “过来。“

    苏妄走过去,在灶台边蹲下。

    火光把灶屋照得暖烘烘的。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觉得暖了。

    那人盛了一碗粥,递过来。

    碗是热的。苏妄两只手捧着,捧了很久,才送到嘴边。

    他喝了三口,就放下了。

    “喝完。“

    “我饱了。“

    “你没有饱。“那人说,“你是舍不得。“

    苏妄的手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重新端起碗,一口气把剩下的喝完了。粥很稀,米粒数得清,热得他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

    喝完,他把碗放下,用袖子抹了抹嘴。

    抹完,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瞎子。

    “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儿个后半晌。“

    苏妄的手停在半空。

    后半晌——那是雨刚下起来的时候。那是他蹲在门口数水滴的时候。那是他爹在炉子边磨刀的时候。

    “那你……“苏妄的嘴唇动了动,“你怎么不早说。“

    灶膛里的火“噼“地爆了一声。

    那人的脸在火光里,一点表情也没有。

    “说了。“他说,“谁信。“

    ---

    灶屋里静了很久。

    苏妄蹲在地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页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