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少年游 第二十四章偏锋 (第2/2页)
只拿了第十一。后来虽然进步很多,可江遥面对新结构时仍然更容易先长出一个方向,季闻则见过的竞赛套路更多。原既白如果客观分析,很难说老师完全错。
可他还是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和江遥前几周很像,只是方向相反。江遥讨厌别人把她定义成“聪明但不稳”,原既白则第一次被定义成“适合体系,不够竞赛”。一个评价如果完全错误,反而容易反驳;真正麻烦的是,它说中了你的一部分,然后开始假装那就是全部。
训练那天下午,高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很陌生的数论题。条件不复杂,却几乎看不出应该调用哪个已有定理。江遥先从几个小数字试,季闻则立刻联想到一个经典构造。原既白坐在后排,看着两个人很快动笔,自己却迟迟没有开始。
过去遇到这种时刻,他本能会搜索“更高的东西”——有没有一个更一般的结论,能把眼前这个问题装进去。这一次他仍然这样做,却找不到。十分钟过去,黑板上的条件还是那些条件,纸上只有几行被划掉的式子。
他忽然烦躁起来。
不是因为题难,而是因为那句“不一定适合陌生题型”开始像一道声音一样不断回来。越想证明这个判断错,越急着找到一个漂亮的高层结构,脑子反而越窄。
江遥在前面已经写到第二页。
她回头时恰好看见原既白盯着草稿纸发呆。
以前通常是他从上面往下拆,她从下面往上长;可她很少见原既白真正卡在“没有上面”时是什么样。县里比赛那一次只是结果出来以后才知道,现在她第一次从旁边看着他在那个位置里待着。
下课后,她没有问“做出来没有”,只把自己的草稿纸推过去。
原既白看了一眼,没有接。
“我还没想完。”
“我知道。”
“那你给我干什么?”
“我卡过的地方在上面。”
原既白这才低头。江遥不是把完整解答递给他,而是在第一页保留了最开始几个失败尝试:从1、2、3、4试,猜出一个规律;后来发现第五个例子不对,于是把猜想推翻;再重新换一种表示。那些过程很乱,甚至有几个箭头连她自己都未必记得是什么意思。
原既白看了一会儿,问:“你一开始也不知道往哪走?”
江遥差点被他气笑。
“废话。我又不是神。”
“但你看起来很快。”
“因为我乱试得快。”
她说完,又觉得“乱试”不准确,于是拿回草稿,在第一行画了个圈:“我先允许自己不知道结构是什么。你总想先找到它。”
原既白沉默。
“那如果一直找不到呢?”
“先造个假的。”
“假的?”
“猜一个。错了就拆。”
原既白几乎本能地觉得这种方法不可靠。
江遥看见他的表情,知道他在想什么,便说:“你最大的毛病不是怕错,是你不喜欢站在一个还不知道对不对的东西上。”
这句话击中了他。
原既白没有反驳。
他过去看高等数学、看职业棋谱、看更高层的理论时,很快,因为那些高处已经有人搭好。他真正困难的从来不是理解复杂结构,而是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先容忍一个不完整、甚至可能错误的东西出现。江遥却恰好相反,她经常先把半成品扔出来,再一路修改。
训练结束后,原既白没有把那道题带回宿舍继续死磕。
他和江遥去了操场。
两个人绕跑道慢慢走,原既白忽然问:“如果一个人最擅长的东西,同时也是他的限制,那怎么办?”
江遥知道他不是只在问题。
她想了很久才回答:“换一只手。”
原既白没听懂。
江遥举起自己的右手,说如果一个人右手特别厉害,所有事情都用右手,那左手当然越来越没用;真正的问题不是把右手砍掉,而是偶尔逼自己用左手。她说自己最近检查卷子就是左手,因为那种重复、核对、耐心本来不是她喜欢的东西;原既白现在可能也需要一只“先猜错再说”的左手。
原既白笑:“你这个比喻不严谨。”
“所以才是我的。”
他们又走了一圈。
第二天,原既白重新做那道题时,第一次强迫自己不去找总结构。他从最小情况开始,把几个看起来很笨的例子一个个列出来,又故意写下三种未证明的猜想。第一种十分钟后就被反例推翻,第二种走到一半断掉,第三种却慢慢长出一个他此前完全没想到的方向。等真正看见规律以后,他熟悉的能力才重新回来——把这个局部猜想抬到更高层,再从上面向下压。
最后的证明比江遥那份更短。
可真正新的地方,不是证明。
而是他第一次自己搭出了那一级台阶。
市赛结果出来时,江遥一等奖第三名,季闻一等奖第八名,原既白二等奖第一名,离一等奖只差两分。若按名次看,原既白仍然没有超过另外两人。他拿到成绩单以后却并不失落,甚至觉得这次比县里第十一那次重要得多,因为有一道全场做对率不到百分之十的题,他用的正是那种先从小情况乱中找形、再把结构往上提的方法。
江遥看完成绩,只问:“左手怎么样?”
原既白说:“很难用。”
“废话。”
“但能用。”
这次两个人都笑了。
五月第二次月考,江遥总分年级第二,原既白第三,季闻第一。三个人分数只差六分。陈野在成绩榜前站了很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季闻才是最危险的那种人,因为平时看起来既不争也不抢,最后总在榜上面。季闻听完说谢谢夸奖。陈野说不是夸奖,是战略预警。
周宁这次排到年级二十六。
她自己很满意。
陈野却盯着她语文成绩看了半天,说你作文又是全班最高,为什么不考虑靠作文把其他科全部带起来。周宁说因为数学不接受文学感染。陈野觉得教育制度缺乏想象力。
放学以后,五个人一起去小卖部买汽水。
成绩榜、竞赛、重点高中、中考倒计时都还挂在身后那栋楼里,谁也没有真正摆脱它们。可走到校门外以后,陈野因为抽中瓶盖“再来一瓶”高兴得像中了大奖,季闻嫌自己的橘子汽水太甜,周宁和他换了一半,江遥则把冰凉的瓶子贴到脸上,问原既白以后如果左手练得比右手还厉害怎么办。
原既白想了想。
“那就再长一只。”
江遥笑得差点把汽水喷出来。
那天下午风很大,路边刚长出来的树叶被吹得翻来翻去,一会儿深绿,一会儿浅绿。几个人推着自行车往前走,谁都没有讨论三个月以后会去哪所高中。
至少那一个下午,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