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信」 (第2/2页)
他在护城河边坐了一整天。
没坐在旅馆的台阶上,就坐在土坡那截烂木头桩子上。太阳从东边斜到西边,影子从他脚尖慢慢缩回屁股底下,再慢慢拉长,最后搭上了生锈的铁丝网。阿杰带来的那点热乎气早就散干净了,骨头缝里那股凉意又漫了回去。
上午,有个遛弯儿的大爷路过,拎着鸟笼挂到树杈上,鸟是画眉,叫了两声就蔫了。大爷瞅着他:“小伙子,钓鱼啊?”
“不钓。”
“不钓坐这儿干啥,冻脚。”
大爷走了。了,画眉鸟的啁啾声渐渐融进了往来不绝的车喇叭声里。中午时分,外卖电动车“嗖”地一声从步道上疾驰而过,骑手一边骑行一边对着耳机吼:“放门口了啊放门口!”那急促的声音撞在河面上,又湿漉漉地弹了回来。顾明远伸手摸了摸衣兜,老周早上塞给他的茶叶蛋,纸袋还在,蛋却已经干硬了。他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点,慢慢嚼着,什么滋味也尝不出来。
下午,风悄悄改了方向,空气里的味道也跟着变了——先前那股浓重的汽配城油污味淡了下去,隐约飘来烤鸭店甜面酱的甜咸气息,远处胡同里,不知是谁家正炖着肉。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但他没起身去找饭馆。他只是蹲在河边,一动不动地盯着冰面。
冰缝里那点未被冻住的黑水,一直在微微地动着。
他捡了根枯树枝,试探着伸进去捅了捅。冰碴子底下的水流顺从地晃了一下,他把树枝抽走,水面上的涟漪却还缓缓地荡着圈,不肯立刻平息。那模样,像一句没说完就咽回去的话,又像是谁的名字曾被人写在这冰上,太阳晒不化,只有暗流悄悄将它抹去。
一对母子在不远处扔石子玩,小孩兴奋地喊着:“爸爸你看我砸个窟窿!”父亲笑着叮嘱:“小心点,别掉进去。”——那位父亲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连拉链头都秃了。顾明远移开了视线。
四点多,灯亮了。
不是满天的星光,而是步道边那盏老式的路灯。铁杆子锈出了斑驳的绿意,灯泡也蒙着灰,天一擦黑,它便自顾自地“滋啦”一声亮起来。昏黄的灯光斜斜地劈进水里,给半边冰面镀上了一层暗旧的铜色,另外半边则沉在浓重的阴影里。
他蹲下身,凑得更近些,看着水。
风停住的时候,水面平静得宛如一面镜子,路灯的倒影在里面凝成圆圆的一团,光晕柔柔地散开,被底下深邃的黑水衬着,像个虚假的、温顺的太阳。可只要风一起,微波轻轻一皱——那完满的倒影瞬间便碎了,被拉长,扭曲成一条不断晃动跳跃的金蛇,蛇身时而断裂成几截,时而又勉强合拢;风再吹,它便再碎一次。
他看了很久很久。
答案?没有。只有那团光在水里无休止地颤抖,永远也定不下来,却也永远不会彻底消散。就像这几天他反复问自己的那些问题——“值不值”“去不去”“活不活”,全都是这水中的倒影——摇晃不定,虚幻模糊,但那一点颜色终究是黄的,是头顶那盏灯给的。
他把手机掏出来时,电量只剩下刺眼的红格,3%。
屏幕暗得飞快,他用拇指按住Home键唤醒它,划到短信界面,在收件人里找到老周的号码——名字存的是“老周·场务”,而不是更显身份的“周制片”。
他开始打字:
“老周,帮我买一张去兰州的票。随便什么时候的。”
想了想,又把“兰州”两个字删掉,怕老周追问。
改成:
“帮我买张西去的票。慢车也行。别告诉我别人。”
对着屏幕沉默片刻,又把这行字全删了。最后只剩下最初那句,但似乎又有些不同:
“老周,买张去兰州的票。随便哪趟。”
发送。
那个绿色的气泡倏地跳了出去,仿佛是把胸中最后一点郁结的气息都吐了出去。手机紧接着“叮”地一声发出低电警告,屏幕瞬间自动黑了下去。他按了按电源键,再也亮不起来了。把它捏在手里,沉甸甸的,像块毫无用处的砖头,又像块沉默的碑,若是扔进这河里,大概能砸出一个闷响吧。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尘土。
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倒影在水里晃动得更疯了,风大了些,那条破碎的金蛇被彻底吹散,成了满水面的、粼粼的银色碎渣。他忽然没来由地想起柳宗元那句“欸乃一声山水绿”——他没有船,没有真正的山水,眼前只有护城河这一沟近乎停滞的死水,但明天,总归是得走了。
他开始往旅馆的反方向走。
没有回那家名叫“安馨”的旅馆。他走到最近的路口公交站,随意踏上一辆不知开往何处的公交车,投了币。司机粗声提醒:“口罩!”他把拉到下巴的口罩往上拽了拽,只遮住半截脸。车子驶过二环,窗外密集的楼群与灯海沉沉地压下来,他把头靠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玻璃模糊地映出他自己的脸,和窗外飞掠而过的路灯叠在一起,碎一块,亮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