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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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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五章「心跳」 (第2/2页)

,那声音短促而刺耳,像是有人随手拨了一下破琴的弦。此刻他感到的愤怒,并非灼人的火焰,而是冰冷的、细碎的冰碴子,正顺着血管一路往里灌。

    他忽然走神了,想起兰州车站。

    想起苏眠在车窗里的那张脸,被玻璃和飞速掠过的光影隔开。

    想起她拄着树枝,在泥泞里硬生生走了十里路,裤腿被泥浆糊住,干了以后结成硬壳,走一步就往下掉渣。想起她把那个基金命名为“倦鸟”,说起那些钱,语气干脆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钱是我偷的。”而现在,她就坐在台上,被无数镜头和审视的目光包围着,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物件,等着一个别人眼里的疯子,替她把名字洗干净。

    他这辈子,好像没真的动过气。

    片子被人剪得支离破碎,他不过叹口气;辛苦钱被拖欠,他扯着嘴角苦笑一下;在网上被人指着鼻子骂,他选择关机,把手机屏幕按灭。此刻这股气顶上来,沉甸甸地梗在胸口,不是为了钱,甚至不完全为了台上那个人。是为了屏幕上那行血红的字,像鞭子一样抽在她身上,更是为了自己——眼睁睁看着鞭子高高扬起,却只是把手缩回口袋里,攥成了拳,什么也没做。

    “顾老师……”旁边的秦主持压低声音,想递过话来救场。

    “我还没念完。”顾明远抬起眼,目光不偏不倚,直直投向另一侧的赵鹏程。

    赵鹏程的眼神变了。那不是凶狠,是一种更令人心寒的冷,像在看一只不懂规矩、不识抬举的猴子。他嘴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那口型清清楚楚,是三个字:“你试试。”

    顾明远没说话,只把手里的稿子翻到最后一页。那是张只有巴掌大的纸,第四条写了一半,底下便是一片空白。

    他刚才把它对折了两道,其实根本没有第五条。

    现在他低下头,看着那片刺眼的空白,感觉像站在黄河滩上,面对着一块无字的石碑。

    然后,他把手里那叠纸——前四页是密密麻麻的陈述,印在薄薄的酒店信纸上,墨迹甚至透过纸张的网格——慢慢放在讲台上,松开了手。

    纸页飘落下去。没有风,它们几乎是垂直地落在他脚边的地毯上,像一片失了水分的枯叶,沉闷地砸下去,没发出任何声音。

    全场陡然陷入一片寂静。

    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被放大到十倍,清晰得令人不安。不知是谁的手机在震动,嗡嗡作响,那人慌忙去按,慌乱中反而按出了“嘟嘟”两声短促的提示音。

    顾明远依然握着麦克风,他没有去看提词器——那块绿色的屏幕还在滚动着“请保持微笑回应”的字样。他把麦克风凑到嘴边,离得极近,接下来的话几乎是气声,直接灌进了他自己的耳返里,也让那低沉的声音被放大到会场每一个角落:

    “第五条。”

    他停顿了两秒,让这两个简单的字眼在空旷的音箱里独自回荡,盘旋。

    “第五条——是我自己的罪。”

    台下传来清晰的抽气声。

    “我背叛了我的妻子。我利用了别人的崇拜和信任。我向资本低头妥协,还自欺欺人地假装清高。所有这些事——”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黑洞洞的镜头,扫过脸色铁青的赵鹏程,最后落在苏眠低垂的侧脸上,“——没有任何人拿枪逼我。是我自己,一步一步选出来的。”

    最后那七个字,“是我自己选的”,他没有吼,声音反而是沉下去的,很重,很哑,像把一块石头扔进了深不见底的井里,听不见落水的回响,但你清清楚楚地知道,它已经砸到了底。

    秦主持的手下意识捂住了嘴。

    前排一个记者的笔掉了,落在坚硬的地面上,“啪”地一声,脆响得突兀。

    赵鹏程的手从膝盖上抬了起来,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死寂,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寂静。

    只有心跳声,顾明远听见自己的,或许台上每个人的心跳都重叠在了一起——咚、咚、咚,沉重而缓慢,像黄河封冻的冰面在彻底崩裂前,内部发出的那点不祥的闷响。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忽然落到了提词器上。

    那块半透明的玻璃屏,立在镜头前三十公分的地方,绿底白字依旧在滚动着“请顾老师总结行业初心”。

    玻璃屏上蒙着点灰尘,映出他自己的脸——那是一张变形的脸,被透视拉扯得怪异,额头扁平,眼窝深陷,嘴角无力地往下耷拉着,像个疲惫又滑稽的哭相。可那张脸是活的,在玻璃上微微晃动,因为他在压抑地喘息,也因为光束里浮动的灰尘正撞在屏幕上。

    模糊的,扭曲的,却又如此真实存在着的一张脸。

    像他这些年拍过的、最终被剪废丢弃的所有胶片素材;像苏眠那本书里被无情撕掉、再也找不回的页码;也像赵鹏程那看似光鲜的人生里,拼命擦拭却终究留下的一点污渍。

    然后,屏幕黑了。

    不是眼前的提词器,是他身后巨大的主屏幕。蓝底白字的提示突兀地跳出来:“直播信号故障,请稍候。”一个卡通小人徒劳地挖着土,进度条死死卡在0%。

    台下“哇”地一声骚动起来,更多人举起手机,闪光灯“啪啪啪啪”亮成一片,此起彼伏。导播间隐约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声:“切回来!操!谁掐的线!”赵鹏程化妆间的门被猛地撞开,助理冲出来的声音闷闷地传进场内。

    直播信号断了。

    但现场的麦克风还在工作。赵鹏程的椅子腿猛地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大响——他站起来了。

    顾明远没动。

    他依旧坐在那张高脚凳上,脚还悬着,目光看着提词器黑掉的屏幕上,自己只剩下一个浓黑的、沉默的影子轮廓。古时岳飞写“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他没有啸,只把手里沉重的麦克风,慢慢地、稳稳地放回金属支架。底座接触到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赵鹏程高大的影子先一步投了过来,长长的一道,斜斜地盖住了他脚边散落的那叠稿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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