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苦 (第2/2页)
,而我六十好几,已经退休,有点力不从心。
我不求你能接班当老师。但以后给其他孩子补习,可以来这儿。这里宽敞。”
钟源站着没动。他知道,麻姑村的小学用不了多久就会倒,这个时间比想象的更快。
因为眼前这个退休的老教师,已经走到生命末期。记忆里,他大概半年后就会去世。
届时,村里有能力的就把孩子送去镇上,没能力的就没办法了。
钟源看着墙边堆着的旧桌椅。
也不知道说什么。
他是重活了一辈子。
可不代表什么都办得到。
他能修一台电视。
能弄出一辆破三轮。
能帮几个孩子把不会的题补回来。
可眼前这所越来越空的学校,他没办法。
沈老师也没办法。
“你要是嫌耽误学习,也不用天天来。”
“不是。”
钟源摇头。
他走到第一排,拉开一张椅子。
椅脚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每天晚上过来做我的作业。其他同学有不会的,再问我。”
“行。”
沈老师点点头。
没说谢谢。
钟源也没说自己一定能把这些孩子教成什么样。
谁都不敢保证。
能学一点是一点吧。
真有哪个孩子以后能走出去一点,那当然最好。
没有,也只能这样。
两个人关灯出去。
沈老师锁上教室门。
钟源回头看了一眼,转身回了自家。
母亲问他去哪儿了?
他把沈老师托付的事说了遍,“就是让我以后在村小的教室给学生补习,那里宽敞,桌椅齐全。”
母亲叹道:“沈校长一把年纪,当年也是我老师呢。我就是读了没几年就辍学,然后在家干活,直到嫁给你爸。”
父亲回家后得知此事,沉声道:“别说各村的小学,镇上中小学的老师都在跑了。
供销社的工资都拖几个月了,再这么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都想不干了。
现在咱家全靠你妈骑电动三轮在挣钱。‘村小’的事,你能帮着补习就不错了,别想太多。”
钟源‘嗯嗯’两声,却说道:“其实现在赚钱的机会挺多的,就看胆子够不够。”
“瞎说,什么‘胆子够不够’?你想当贼啊?还是做抢强盗?”父亲明显想歪了。
“爸,我们借钱花钱,弄一辆电动三轮给妈去跑运输,这就是胆子大。”
钟源又看向母亲,“妈,你现在一个月能赚多少?”
“六七十吧。”母亲答道。
“如果多弄几辆电动三轮,多招募几个村里的叔伯阿姨,把生意一直延伸到市里呢?”
母亲立刻摇头,“那辆电瓶车跑不了那么远,顶多去县里。”
钟源却换个话题,看向自己父亲,“爸,你是供销社的,供销社最大的本事是啥?不就是能把货运来运去么。”
钟建国立马陷入沉思。
家里那辆电动三轮车,总共花费不到一百块,两个月就能回本。这收益可是真不低。
如果能多弄几辆,哪怕只是跑‘县-乡镇-村’的路子,其实也能赚不少钱,如果能去到市里,那更是不得了。
现在报纸上把这叫啥......‘时代的弄潮儿’。
“爸,供销社现在工资发不出来,可它这些年留下来的路子、人、仓库,也不是一点用没有。”
“我是帮不了这村里的老少爷们,但你可以的。你可是当过兵的人,怎么能在个供销社窝囊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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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钟建国没怎么睡,翻来覆去。
“你还睡不睡?”
“睡。”
钟建国嘴上答应,过了没多久又翻了个身,脑子里还是儿子吃饭时那几句话。
作为一个退伍兵,他之前一直觉着能在供销社上班挺不错的。但近些年,社会大变,供销社的工资老是拖。
钟建国过去只能忍着,家里抗风险能力差,他舍不得丢掉这份工作,更没有别的出路。
现在就不一样了。
妻子骑车在麻姑村和向阳镇之间跑运输,挣的不多,却给了他底气,也让他有了更多的想法。
送点鸡蛋青菜,能挣多少钱?
再怎么折腾,也就是几个村里的东西。
真正舍得掏运费的,还得是县城的住户。
他首先想到的是煤。
乡下家家烧柴,门后墙边堆一垛就够烧很久。
县城却不一样,街上的人家哪里有那么多柴烧,这几年用煤的人越来越多。
县里的煤场一车一车进散煤容易,可普通人家要的是蜂窝煤,一次能买多少?
两百斤。
三百斤。
多一点四五百斤。
为了这点煤,大货车不愿意送,人自己又弄不动。
尤其巷子里的住户,大车根本进不去。
三轮却正合适。
再往下想,东西就更多了。
家具铺卖张桌子、柜子,总得有人送到家。
盖房子缺几袋水泥、几根水管,大车专门跑一趟不划算。
钢筋这种东西三轮拉不了多少,可灯具、电线、铁钉、合页、油漆这些零碎建材,随便装。
还有布匹、胶鞋、自行车零件、小五金——供销社么,卖的可不就是这些,他熟悉啊!
钟建国越想越清醒,索性披衣服起来,把灯点上。
钟母眯着眼看他。
“你真不睡了?”
“把你记账的本子给我。”
钟母从床头摸出来扔给他。
钟建国趴在桌边,把自己脑子里想的东西一项一项往上写。
钟母一天真正用车的时间其实没多少。
早上跑镇上。
中午回来。
下午有货再跑一趟。
车子大部分时间是闲着。
电瓶没电,也不等于车要歇。
如果再弄两块旧蓄电池呢?
一组装车。
一组充电。
到了镇上,供销社能充。
去了县里,找熟人的铺子或者亲戚家,也能插电。
人累了换人。
蓄电池没电换蓄电池。
只要有货,车就能接着跑。
想到这里,钟建国又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
车灯。
光白天跑怎么够?晚上的时间也该利用起来。
乡下的道路可没照明,天一黑什么都看不见。前面装个灯,后面再弄个红灯,晚上就可以跑。
一辆车,不能只挣白天的钱,只是得再找个司机跑夜班。另外,运货是个力气活,得男人才行。
第二天早上,钟源起来吃饭时,父亲已经坐在桌边等他。
眼底下还有点发黑。
“爸,你昨晚没睡?”
“睡了。”
钟母在旁边笑。
“他睡个屁,半夜起来写了一大堆。”
钟建国‘嗯嗯’几声,没解释。
他今天还得去供销社。很多东西光靠躺床上想没用,得问价。
接下来几天,他明显比以前忙了。供销社有人来送货,他会多问一句县里的煤什么价。
碰上跑县城的司机,也会打听煤场、家具铺平时怎么找人送货。
当兵打仗,讲究侦察摸清敌情;现在想赚钱,也得把市场搞清楚。
钟源不知道自己父亲打算干嘛,看起来应该是想大干一场。他对此乐见其成。
上辈子,钟建国对供销社的职位一直抱有幻想,舍不得离开。
一来是被欠的工资太多,沉没成本太大;二来是实在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出路。
现在么,情况忽然就不一样了。父亲有了新的奋斗方向,说不定真能闯出点名堂。
对于村里的状况,钟源尽力了,他一个十二岁孩子能力有限,让大人去负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