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苦 (第1/2页)
早上,钟母开着电动三轮车去镇上,路过村口时听到有人喊。
“钟家媳妇。”
她抬头一看。
“沈老师?”
沈老师六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手里还夹着一本卷了边的教案。
“今天去镇上吧?”
“去啊。”
钟母拍了拍手上的泥。
“您要带什么?”
“帮我买两盒粉笔。”
沈老师想了一下。
“白的两盒,再拿一盒红的。要是有便宜点的墨水,也带两瓶。”
“您是小学校长,这粉笔不是镇上发么?还要自己买?”钟母问道。
沈老师苦笑,没解释,还是从兜里掏钱。
钟母也从身上掏出个巴掌大的小本子。
翻到后面一页。
“沈老师,白粉笔两盒,红粉笔一盒,墨水两瓶。”
一边念,一边歪歪扭扭记下来。
沈老师看得笑了。
“还记账了?”
“现在东西多,不记哪行。”
钟母把铅笔夹回本子里。
“这家两包盐,那家一斤酱油,还有人让我捎鞋底,靠脑子哪记得住。”
“生意不错啊。”
“赚不了几个钱。”
钟母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却藏不住。
“不过这车是真的好使。”
她拍了拍车把。
“以前到镇上一趟,回来半天都不想动。现在一天跑两三趟都行。”
沈老师低头看看座位下面那两块黑乎乎的旧蓄电池。
“我记得刚弄出来那几天,还听你说电不经用。”
“现在好多了。”
钟母也说不清为什么。
“刚开始装点东西,上坡就发软。最近越骑越有劲。”
“前天我带了一袋米,还有两筐鸡蛋,那个大坡都上去了。”
那两块电瓶当然不会自己越来越好。
刚买回来时,本来就已经是汽车上淘汰下来的旧货。
存不住多少电。
这阵子每天晚上,只要精神还撑得住,钟源就会对着两块电瓶一点点施展【低阶法器维修】。
一次不能弄太多。
多了脑袋就发胀。
一点一点来。
十来天下来,原本衰得厉害的电瓶,硬是恢复了七七八八。
虽然离新的还差得远,但拿来带这辆慢吞吞的破三轮,已经够用。
钟母不知道这些。
只觉得丈夫和儿子弄出来这辆车用得一天比一天顺手。
钟母收了钱。
三轮车很快出了村。
拐过前面的土坡,渐渐看不见。
沈老师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转身往村小学走。
麻姑村小学离村口不远。
两排低矮的砖瓦房。
院墙有一截塌了,一直没人修。
门口原本挂着的木牌,被风吹雨淋得掉了不少漆。
沈老师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王老师正弯着腰收东西。
几本书。
一个搪瓷杯。
两支钢笔。
全塞进一只旧帆布包里。
沈老师停在门口。
“真不干了?”
王老师直起腰。
三十来岁的人,脸上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家里给我在县里食品厂找了个活。一个月说是能有一百来块。”
沈老师点点头。
没再问。
王老师沉默一会儿。
“沈老师,我也不是……”
“我知道,家里要吃饭的。”沈老师走进来,把自己的教案放课桌上,“你走吧。”
王老师看他,重重鞠个躬,转身离开了。
沈老师没有送。
等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他才看了一眼王老师放在桌上的钥匙。
拿起来。
挂到了自己那串上。
上午第一节,他给四年级上语文。
让五年级、六年级自己做数学。
讲完这一课,再转过去。
同一间教室里坐着三个年级。
加在一起也没多少人。
整个麻姑村小学,拢共也就二三十个学生。
低年级尤其少。
条件稍微好一点的家庭,早早就想办法把孩子送去了镇上的中心小学。
剩下的,大多是家里没人接送,或者实在舍不得那份花销。
村里人嘴上不说。
心里其实也没抱多大希望。
能认几个字。
会算账。
白天有人看着,别下河,别打架,别出事。
农村的孩子,念到五六年级,再大一点,能干活了。
差不多也就这样。
沈老师教了这么多年。
这些话没人当着他说。
但事实就是如此。
眼看这‘村小’就要倒闭了,事情却出了点意外。
钟源在县里拿了个竞赛第一回来。
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
下午放学。
沈老师收好东西,没急着回家。
先去了一趟钟家。
钟源已经从镇中学回来。
他家院子倒比白天热闹。
一张桌子根本坐不下。
有人趴桌边。
有人搬小板凳。
还有两个直接蹲在墙边写。
十来个孩子。
四年级到五年级都有。
有个最小的写了没几分钟就开始东张西望。
钟源从旁边拿出一张印着孙悟空的小贴画。
往书上一放。
“今天谁作业写得最好,这张归谁。”
刚才还在看鸡的孩子立刻低下头。
沈老师站门口看得想笑。
旁边另一个孩子忍不住问:
“钟源哥,那个小汽车呢?”
“昨天陈明亮的作业写得最好,给他玩三天。”
“那今天写最好的能有啥?”
“小飞机。”
听到有小飞机,几个孩子又低下头。
沈老师走进院子。
有学生抬头看见,喊了声,“沈老师。”
这一喊。
剩下的人全发现了。
院子里更安静。
钟源也曾是沈老师的学生,连忙起身。
“沈校长,您来了。有事?”
“没事,就是看看。”
沈老师背着手转了一圈。
桌角放着几张贴纸。
窗台上还有两三个破旧的小玩具。
缺轮子的汽车。
少了一条腿的塑料机器人。
一只掉了漆的铁皮青蛙。
都是县城孩子看不上的东西。
到了这里,却像宝贝。
沈老师随手拿起那辆缺轮子的汽车。
“你拿这些哄他们?”
钟源笑着挠挠头,“也不算是哄。写好了才有。”
旁边一个孩子马上补充:
“考得好也有。”
另一个道:
“这个星期谁进步最大,能先挑。”
沈老师点点头。
也没说好不好。
孩子们平时课堂上的表现已经说明一切。
他只看看越来越挤的钟家院子,沉声道:“明天别在家里了,到学校来吧。”
沈老师出了院子。
钟源跟了上去。
一老一少沿着村路往学校走。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
村小学安静得很。
沈老师打开院门。
又摸黑开了一间教室。
灯亮起来。
有桌有凳的。
后墙上还贴着不知道哪一年留下来的“三好学生”名单。
沈老师道:“学校只剩我一个老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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