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兔死狗烹 (第2/2页)
须消失。”
桂良脸色铁青,“那今日没有什么好谈了。”
这一次双方真的僵住了。
下午剩下的时间,桂良把银子上的数目又往下压了一些,将超出三个月以后每月追加的军费从英国六十万、法国五十万,压到英国四十万、法国三十万;法国要求追回一部分,最终改成英国四十五万、法国三十五万。
偏偏大沽两个字,始终纹丝不动。
桂良要求至少保留主要炮台的墙体,撤去部分重炮即可;英法要求面向主航道的核心炮位必须拆掉。桂良又提出监督只限第一次拆炮,不许此后重复查验;英法坚持数年监督。
根子仍旧绕不开英法要确保大沽以后再也不能像去年那样突然变成一道足以重创舰队的炮火封锁线,桂良则很清楚,这一笔若签下去,后世谁都不会记得他曾经在二千多万两银子上替朝廷砍掉多少,只会记得大沽炮台毁在谁的名字下面。
天黑以前,额尔金把文件合上。
“中堂大人,今天继续谈下去恐怕也不会有结果。”
桂良已经争了一整天,嗓子发哑,仍旧说道:“伯爵大人若肯把大沽这一款撤回,余下的事情明日便可以接着谈。”
额尔金没有回答他的话。
葛罗男爵站起来时只说了一句:“法国人不会在这一问题上同英国人分开行动。”
当天会谈就这么不欢而散。
桂良回到天津住处以后,连茶饭都吃得很少。他让随员把白日里改过的条款又誊了一份,独自在灯下从第一款看到最后一款。银两已经从最初的三千八百万两固定赔款和军费,争取到两千八百万两,追加月费也削去了不少,海关担保从三成砍到两成,军费付款期限更宽了;若只论一场败局中的议和,这些已经算他尽力争来的结果。
可朝堂之上之人,从来不会在乎这些,更何况,“大沽”两个字还在那里。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纸上缓缓划过,最后停在“拆毁”二字上。
窗外忽然有人快步进院,随后守门侍卫低声通报:
“中堂大人,京里有信使到了,说带着皇上的口谕。”
桂良抬起头,片刻之后便起身整衣。
来使一路换马赶来,风尘仆仆,见了桂良也没有过多寒暄。香案来不及正式布置,只在正厅临时设下,桂良朝北跪下,低头等候。
来使展开手中记着口谕的纸,沉声说道:
“皇上再谕:桂良所议英法息兵及借兵西剿诸事,著全权督办。今西北逆焰日盛,陕西已失,朝廷用兵处处掣肘,英法若肯即行停战,并允出师西进,其所索诸项,可由桂良相机酌办,不必拘泥于成说。务须早日定议,毋再迁延。钦此!”
桂良一直跪着,屋里很安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答道:
“臣桂良,领旨。”
随后俯下身去,“谢主隆恩。”
起身时,他扶了一下旁边的椅背。
来使以为老人连日奔波劳累,也没有多想,只说道:“皇上催得很急,劳烦中堂还要多多费心。”
桂良点点头,“老夫明白。”
那天他睡得很晚。
第二日上午,额尔金很快发现昨天那个死死卡住每一条的清国老人,态度有了明显的变化。
西征特别军费经过最后一轮争执,英国一千万两、法国八百万两。
第一期各付四分之一,其余三年内缴清;三个月之后若战事未止,每月另给英国四十五万两、法国三十五万两;沿途粮草、车马和运输另由清廷供应,这几项也相继写入定稿。
海关担保最终定在两成。
额尔金在这一条上还想再加一些,桂良却突然抬头,语速放得很慢:“伯爵若还要加,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了。”
英国人看了他一阵,最终没有坚持。
到下午,桌上只剩最后一条:大沽。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桂良身上。
额尔金没有再绕弯子,“这一条必须保留!”
桂良看着那份已经改过许多次的文本。
“大沽南北主要炮台拆毁一部,足以封锁主航道之重炮悉数撤去,航道障碍清除。五年以内不得重新设置足以阻断外国舰船通航的重炮阵地。英法两国得派员查验。”
他缓缓念完。
随后问道:“拆毁范围能不能再减?”
“已经减过了。”
“监督三年?”
“五年。”
“四年?”
额尔金摇头,葛罗也没有松口。
桂良沉默了很久,他最终拿起笔,“那就五年好了。”
额尔金明显松了一口气。
书记立刻把最后改定的条文誊清,英法两边重新核对译文,确认赔款数字、付款日期、海关担保和西征军费全都无误。等三份文本摆上桌时,已经接近傍晚。
桂良字签得很慢,签完自己的名字,他放下笔,盯着纸面看了一会儿,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额尔金随后签字,葛罗也签了。
英国和法国的随员很快露出笑容,有人互相握手,还有军官低声谈起接下来如何安排天津、大沽以及西征准备。那种神情不像刚谈完一份十分麻烦的外交文书,倒像刚刚从战场上拿下一座富裕的城堡。
额尔金邀请桂良留下共同用餐。
桂良婉拒了,“多谢伯爵大人好意。”
他把自己那份文本收好。
“老夫只想回去自己静一静。”
英法方面也没有过多坚持。
回到住处以后,桂良连晚饭都没吃,侍从想送些粥进来,也被他挥手赶走。
天黑以后,桂良的书房里只留下一盏灯。
那份刚刚签过字的议定书放在桌上。他看了很久,一行又一行。最后,他的目光停在自己签名的位置。
桂良忽然笑了一声,“呵呵……全权督办……”
他慢慢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已经黑透的天空。
许久以后,才低声念道:“飞鸟尽,良弓藏。”
停顿了一会儿,“狡兔死,走狗烹。”
这一次,他没有再能笑出声。
桂良起身,从随身带来的箱笼深处取出一个小酒壶。
东西是他离京以前便放进去的。这些天一路奔波,从北京带到芝罘,又从芝罘带到天津。
他拿出一只杯子,慢慢斟满,酒液在油灯下轻轻晃动。
桂良端着杯子站起来,转身朝着京师的方向。天津看不见北京,更看不见紫禁城和圆明园,可他仍旧整了整衣襟,双手举杯。
“臣...桂良……”
后面的话到了嘴边,他哆嗦着嘴唇,终究没有说出来。
老人就这么站了许久。随后仰头,一饮而尽。杯子被放回桌上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桂良重新坐下。
最初什么感觉都没有,他甚至还有时间把那份议定书重新折好,压在桌角。过了一阵,他的胸口渐渐发闷,呼吸也越来越吃力,手指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扶住桌边,灯火在眼前晃成了两三个。
桌上的字也渐渐看不清了。
桂良想站起来,腿脚却已经使不上力,身子一歪,撞翻了旁边的椅子。
“咣当!”
门外侍卫猛地回头,“大人?”
屋里没有回答。
“大人!!!”
侍卫敲了两下门,仍旧没有动静,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当即撞门进去。
椅子倒在地上,桂良也倒在桌边。
“大人!”
“快叫医师!”
“中堂大人!”
有人冲过去扶住他,有人转身往外跑,还有人在大声喊随行的郎中。
声音越来越杂。
桂良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最后还能分辨出来的,只剩那一声声急切的呼喊。
“大人!”
“中堂大人!”
随后,连这些声音也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