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6章 藤椅旧温犹可触 落叶新霜又一层 (第2/2页)
清晰。
老李以前会扫这些叶子。他拿着一把竹扫帚,慢慢扫,咳嗽着,把叶子扫成一堆,然后阿黄会扑上去,把叶子堆踩散。老李就站在旁边笑,说"你这个捣蛋鬼",然后重新扫。
阿黄站起来,叼起脚边那片叶子,走到藤椅旁边,把叶子放在椅子腿底下。
一片。
它又走回去,叼起第二片,放在椅子腿底下。
两片。
第三片、第四片、第五片。
它一趟一趟地走,把落在院子里的梧桐叶一片一片叼到藤椅下面。藤椅腿周围渐渐堆起了一小圈枯叶,黄的、褐的、边缘发黑的,像给椅子围了一条破破烂烂的地毯。
阿黄做完这件事,在藤椅前蹲坐下来,看着椅子腿底下的那圈叶子,尾巴轻轻摇了两下。
这是它最近养成的习惯。每天把院子里的落叶叼到藤椅下面,好像这样就能把秋天留住,好像这样老李就会回来坐在椅子上,拿起那把缺了角的蒲扇,说一句"阿黄,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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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的时候,邻居家的狗叫了。
阿黄竖起耳朵。那条叫"黑子"的土狗住在隔壁三条巷子外,每天傍晚都要叫一阵,冲着路过的自行车叫,冲着收破烂的叫,冲着空气叫。阿黄以前不理它,但最近它开始回应了——不是对着黑子叫,而是对着天空叫。
它仰起头,对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发出一声悠长的嚎。
那声音不像狗叫,更像狼嚎。低沉的,拖长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巷子里的野猫被吓得窜上墙头,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回应。
嚎完之后,阿黄安静下来,趴在藤椅前面的地上,把脑袋搁在自己的前爪上。
藤椅的影子在暮色中慢慢模糊,和周围的暗影融在一起。阿黄的眼睛半睁半闭,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最后一点天光。
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夏天。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半块西瓜,红瓤黑籽,汁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阿黄蹲在椅子旁边,盯着那半块西瓜,尾巴摇得像风车。老李笑着把西瓜递到它嘴边,它一口咬下去,甜得眯起眼睛。
老李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然后老李咳嗽起来。先是轻轻的两声,然后越来越重,弯下腰,手里的西瓜皮掉在地上。阿黄凑过去,用鼻子拱他的手,老李的手冰凉,不像以前那样暖烘烘的。
"没事,"老李喘着气说,摸了摸它的头,"老毛病,过一会儿就好。"
梦到这里就变了。老李的手从它头上移开,变成了一阵风。阿黄抬头去找,藤椅上空空的,只有风吹过藤条缝隙的吱呀声。
阿黄猛地惊醒。
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连风都停了。它站起来,走到院门口,鼻子从门缝里伸出去——
没有脚步声。
没有咳嗽声。
什么都没有。
它回到藤椅旁边,重新趴下来。左后腿的关节又开始疼了,它换了个姿势,把腿蜷在身子底下。
月光从院墙上方洒下来,照在藤椅的扶手上,照在那道磨得发亮的凹痕上,照在椅子腿底下那一圈枯叶上。
阿黄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闭上眼睛。
它不知道"永远"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老李的味道还在藤椅上,虽然越来越淡。它只知道,每天把落叶叼到椅子下面,好像这样就能把秋天留住。它只知道,等下去,等到下一个夏天,老李就会回来坐在椅子上,拿起那半块西瓜,说一句"阿黄,过来"。
它不知道,有些等待是没有尽头的。
它只知道,明天早上,它还会在藤椅旁边醒来,还会去门口听脚步声,还会把落叶叼到椅子腿底下。
因为那是老李的椅子。
因为那是它和老李之间,最后剩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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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阿黄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尾巴偶尔抽动一下,像是梦里还在追逐什么。藤椅在月光下静静立着,像一座无人祭拜的纪念碑。椅子腿底下的枯叶被夜风吹散了几片,又被阿黄的身体挡了回来。
护城河的水在远处流着,不紧不慢,像时间本身。
而阿黄在梦里,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跟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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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