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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铁流西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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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5章 铁流西指 (第2/2页)

南朝余部,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站起身,走到偏阁西窗前。窗外槐树上新叶已浓,远处太液池波光粼粼,几只白鹭掠过水面。朱棣负手而立,声音低了下去,有一种朱瞻均很少听到的苍凉:“你父亲走得太早。瞻基虽然能干,但论见识、论胆魄,不如你。朕把火器的事交给你,把海防的事交给你,如今要把辽东也交给你。朕五十有三了,去年风寒至今未愈,太医院说——”

    他没说完,转了话头:“你这一趟去辽东,把燧发铳多带些。朕听说你在泉州给广东水师配了三百支,辽东边军朕也要。不止要给辽东,登州、天津卫、甚至北直隶都要慢慢换装。魏承祖的铸炮法,沈墨言的新式火药,朕都要。大明要的不是一两个能工巧匠,朕要的是——从山海关到满剌加,从杀虎口到旧港,每一座烽燧、每一艘战船、每一个卫所,都有朕的燧发铳、朕的铜炮、朕的铁肋船。”

    朱瞻均肃然。

    朱棣转过身来,目光如炬:“你给朕记住了,老船主只是爪牙,朝鲜的那个‘壬辰旧臣’才是祸根。你到了辽东,不要急着动手,先把对方看清楚,粮道、航道、兵道,一条一条摸清。该布的眼线布下去,该渗的暗桩渗进去。等时机到了,朕要你——”他做了一个手势,像折断一根枯枝那样干脆,“连根拔。”

    “孙儿明白。”

    朱棣点点头,忽然又问:“朕听说你在南洋收了个姓何的老舵公,随你回了泉州?”

    “是。何伯随三宝太监下过两次西洋,旧港后山那条淡水河密道就是他勘出来的。如今在泉州水师暂住,孙儿令人好生奉养。”

    朱棣捋须:“这种老人是活海图,你带他去辽东。鸭绿江的潮汐、义州港的暗礁、东江诸岛的泊地,他比辽东都司那些旱鸭子清楚得多。另外——魏小娥安置在何处?”

    “回皇爷爷,暂居西山机务局后院,与魏承祖同住。孙儿已经让沈墨言给她安排了一份文书差事,专管机务局南洋档案。”

    朱棣嗯了一声:“魏承祖献了《铁模铸炮法》全本,朕看了,比工部那帮人写的强出百倍。朕已经下令,西山机务局从下月起升格为‘西山军器监’,沈墨言升监丞,魏承祖赐七品衔,专司炮管铸造。至于他那女儿——既然有文书之才,就让她留在机务监,将来南洋档案司的人选,你心里有数。”

    这话说得明白,魏小娥将来是要被大用的。朱瞻均再次感受到朱棣看似粗犷实则精细无比的用人之道——把老船主掳来的工匠之女培养成大明南洋情报体系的骨干,既是对魏家的抚慰,更是对未来南洋经略的布局。

    朱瞻均退出武英殿偏阁时,暮色已经漫上殿脊。他沿着汉白玉台阶往下走,远远看见沈墨言抱着一个蓝布包裹站在西华门外值房檐下等他。

    “殿下,魏小娥让我把这个交给您。”沈墨言把包裹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她说是在旧港后山别院柴房里找到的,藏在一块活动的地砖下面,老船主都不知道。”

    朱瞻均接过包裹,入手沉甸甸的,形状扁方。他走到值房窗下,就着天光解开蓝布,里面是一只桐木匣,匣盖上用刀刻着一个极小的缠枝莲纹——与魏承祖图纸上的暗记一模一样。

    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本装订粗糙的手抄册子,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字:“东莱铜料簿”。

    朱瞻均翻开第一页,赫然看见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日期、数量、船名,从永乐十四年一直记到永乐十九年。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薄笺,上写:“父在上,女小娥敬禀:此簿乃老贼与义州往来铁证,儿偷藏五年,恐终有一日可交还父亲大人。若父亲见字,儿或已不在人世。儿所记每笔铜料,皆经旧港东栈第九号仓转出,船名皆以‘东’字编号,惟永乐十七年九月一单,船名‘东蓬莱’,实为朝鲜水师‘癸亥号’伪装,儿因送饭偶见其水手腰牌,故记之。此单一笔铜料三千六百斤,皆上品东莱铜,儿疑其用途非铸钱,乃铸炮。”

    朱瞻均的手微微发紧。他翻到永乐十七年九月那一页,果然看见“东蓬莱”三字旁边,魏小娥用极细的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炮管形状。

    沈墨言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殿下,三千六百斤上品铜,若铸小佛郎机,可铸六门;若铸大炮,可铸两门。朝鲜那边——只怕已经铸成了。”

    朱瞻均合上桐木匣,抬头看向西华门外渐暗的天空。远处传来更鼓声,暮色里紫禁城的琉璃瓦泛着暗金的光泽。他忽然想起朱棣方才那个折断枯枝的手势,想起那句“连根拔”。

    “墨言,”他的声音在晚风中格外清晰,“你去告诉何老舵公,让他明日来太孙府见我。辽东的潮汐、暗礁、泊地,我全要。另外从西山军器监调二十支新式燧发铳、五百斤新配火药,随船北上。通知锦衣卫纪纲,让他从泉州调萧七娘北上,到广宁会合。”

    沈墨言飞快地记着,忽而抬头:“殿下,朝鲜那边若已经铸成炮——”

    朱瞻均低头看着手中那只桐木匣,匣盖上缠枝莲纹在暮光中几乎看不见了,但他知道那道刻痕还在,深浅如昨。

    “铸成了更好。”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七洲洋上那场海战淬炼出来的沉稳,“铸成了,便省得咱们再多费一道手去寻它。”

    他转身往太孙府方向走去,靛蓝短襟的下摆被晚风掀起又落下。沈墨言抱着空蓝布包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西华门外的长街,身影被初升的月亮拉得很长,拖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两柄即将出鞘的刀。

    是夜,太孙府书房灯火通明。

    朱瞻均将魏小娥的“东莱铜料簿”与朱棣交给他的辽东急报并排铺在案上,又取过何老舵公此前绘制的旧港河道草图,在空白处用炭笔一点点标注鸭绿江口的地形。夜风从半开的窗牖中透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他搁下炭笔,忽然想起一件事,从袖中取出朱棣最后递给他的那份奏报副本——辽东都司指挥使王真在附片中写道,东江互市截获的朝鲜商船中,有一名自称通译的朝鲜人朴姓男子,持汉城成均馆路引,但路引上的印色较真印浅淡三分,疑为伪造。王真将此人暂押广宁,等太孙到后亲审。

    朱瞻均提起朱笔,在奏报天头处批了一个字:“查。”

    墨迹未干,他又在“查”字旁画了一个小小的五瓣莲纹。

    这是他与沈墨言约定的暗记,意思是:此人身份可疑,或与壬辰旧臣有关。莲花五瓣,正是老船主体系与朝鲜暗线共用的标记——旧港已破,但画着同样标记的暗桩,此刻或许正在广宁等着他。

    窗外传来敲梆子的声音,已过二更。朱瞻均搁下笔,走到窗前,望着南天。南海方向,旧港巡检司的灯楼大概刚刚点亮;而东北方向,鸭绿江口的潮水正在退去,露出岸边被商船龙骨刮出的深深痕迹。

    他从腰间解下那柄朱棣御赐的镂金错银佩剑,横在膝上。剑鞘上“南洋荡寇”四个字在烛光中闪着冷冽的光。

    “鸭绿江——”他低声道,“义州——”

    剑身出鞘半寸,寒气逼人。

    次日清晨,太孙府后院的蒸汽机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响,一缕白汽从烟囱中升腾而起,融入京师五月的晴空。半个时辰后,三辆满载燧发铳部件与新式火药的四轮马车从德胜门驶出,沿官道向东北方向而去。车辙深深,压过还沾着晨露的黄土,一路向北,直指辽东。

    而在太孙府书房案头,那只桐木匣静静搁在窗下,匣盖上的缠枝莲纹迎着晨光,像一道刚刚结痂的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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