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果酱原体 (第1/2页)
这是一片白雪皑皑的世界。
泽洛一脚深、一脚浅地行在深浅到他小腿的积雪里,环顾四周,这是一片静谧的白桦林,树木高大,光秃秃地,枝桠伸向清透的天空。
天空是浅蓝色的,如同浮着薄雾的清晨。
泽洛没有走多久,他很快找到了他要找的人,那个人正站在重重白桦木包围的一片空地上,格里沙正站在那里。
泽洛在积雪里前行,每次他抬起脚,那些雪就窸窸窣窣地自脚上落下来,而当他放下脚时,积雪又咯吱咯吱地在他脚下叫起来。
这声音在静谧的雪世界里格外响,格里沙转过头,他面上平静、祥和,在看见泽洛时,他脸上露出一些惊讶的表情,「您来了,」
他说,却不是因为这句话而惊讶,而是因为「没想到我跟您长得这麽像。」
「基因是奇妙的,」
泽洛说,他一脚又一脚地终於走到了格里沙身旁,这块小平地是唯一没有积雪的地
方,湿润的黑土地露在外面。
「米沙很想你。」
泽洛说,格里沙露出了一个歉意的笑容,「抱歉,但我没什麽别的办法,不过我想他那样坚硬的家伙会适应的。」
泽洛点头,「他的确适应过来了。」
原体环顾四周,他只看见一重又一重的白桦木,它们站在雪上,树上的疤痕像是一圈又一圈眼睛。
「您看到了吗?」
格里沙平静地说,「您自己,您看见了吗?」
泽洛顺着格里沙的目光望去,但他只看见白桦木。
泽洛摇了摇头,「我需要你解释,孩子。」
「不,我不是您的孩子,」
格里沙说,他的目光仍死死地盯着远方,「我是祂的孩子,军团是祂的。」
这话泽洛并不爱听,他原以为自己会看见一个坚守在痛苦抗争一线的斗士,但没想到他的确承受着痛苦,却已经皈依了。
这也可以理解,毕竟格里沙跟那个存在独处了百年之久。
原体将一只手搭在格里沙肩膀,「但我可以将你们从祂的手中带出,让你们远离痛苦。」
格里沙却摇摇头,他苦笑起来,「大人,最初我的确畏惧祂,恐惧祂—因此才出此计谋,我用我自己困住祂,让祂的力量同我的意志一起在我残破、没有出口的身躯里挣扎。」
格里沙想起第九天,米沙伊尔离开後,他本来以为一切就此终结了,但他看见原本注视着他的血肉怪物忽然转过头,盯着米沙伊尔离去的方向。
格里沙意识到不对劲一这怪物的下一个目标是米沙伊尔。
不,决不能是米沙,米沙对军团足够重要。
联想到米沙伊尔跟他说的一些猜测,以及某种基於本能与灵魂的直觉,格里沙决定试着反抗那个东西他意识到这是一种灵能,积蓄在前额叶中。
於是在第十天,在祂力量最强大的时候,格里沙破坏了自己的前额叶,让他的意识与灵魂封闭,封闭在躯壳之内。
「不过我现在也不後悔这麽做,我想没多少人能够理解祂,我也是经历过这些事後才慢慢理解了祂。」
「你共情祂?」
原体的语气变得危险,但格里沙依旧像是什麽都没有感到,他笑起来。
「不,大人,您就是祂。」
「但你刚刚说你不是我的孩子。」
「因为您是皮囊,」
格里沙的声音忽然变得浑浊,变得低沉,像是坏掉的收音机,白桦林里浑身赤裸的人们盯着他们俩,神情麻木,积雪是血,白桦木是扭曲堆积在一起的血肉造物。
在那一重一重的桦木後,那没有皮肤的赤裸人身站在一棵桦木後,露出一只眼,半个
身子,一眨不眨地盯着泽洛。
祂在试着学习微笑,努力到以至於下巴都在颤抖。
「祂是血肉。」
格里沙眼里淌出血泪,「本质上,军团继承的血是自祂身上流淌,大人,您才是未降之神。
而我们的父亲则被您赶出这幅皮囊—您进入他,成为了他,他也是您。」
?
天与地忽然同时昏暗起来,那些树木呻吟,尖叫起来,似乎恢复了神志,他们发现自己被扭曲成树木的样子,人跟人压在一起,他们还活着,白花花的皮肤被剥下来又再穿到树上做树皮。
他们迷茫地眨了眨自己的眼,然後绝望地发现自己的处境,因此痛苦地尖叫起来。
那其间,那个赤裸巨人盯着泽洛咯咯笑起来。
这场面换作任何一个有神志的人来都无法忍受。
「不,我是十一号,我是泽洛,那个是未降之神。」
泽洛面无表情地说,语气平静又坚定,就像是说1+1=2那样,他盯着那个存在,眼一眨不眨。
原体想起第十次血蚁的那个雨夜,那个进入他空洞皮囊的怪物。
「祂还曾劝我堕落,怎麽可能是原本的原体本质。」
「但我能感受到,那就是我的父亲—那真的是堕落吗,大人?还是恢复您本身?」
格里沙说,他面上露出戚戚然的笑,「大人,我在祂身上能够感到比您更加亲近的感受,军团也深陷祂所带来的噩梦您则是被凡人污染的神明,祂一直在用您的本质诱惑您,想让您放弃这具肉身。」
「你被祂污染了,」
泽洛直截了当地说,「你所言其他军团战士都亲近我,他们恐惧祂,亲近我,我是军团的主人。」
格里沙微笑起来,他只是摇摇头,「大人!我们不能说同一条河流中流淌的任何两滴水不是这条河,您跟祂同源同根,您与祂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是物体与它所投射的影子,您跟祂永远同时存在。
您就是祂,祂所想所爱,也是您的欲望所在,只是现在您占据了这具肉身,所以您是第十一个,但当他曾经在这具肉身时,他是第十一个—祂污染了您,您也污染了祂。」
「我听不懂,我很抱歉因为我的缘故,你被祂污染了,但你属於我。」
泽洛说,他盯着血肉白桦林里的那个怪物,他的双目中闪烁着耀蓝色,危险的光芒,於是一切开始遥远地後退,再後退。
他将那个存在与祂的树林驱逐至视线之外。
再然後,泽洛转过头,不等格里沙说什麽,他就乾净利落地准备将他的烙印打到格里沙灵魂上,但紧接着泽洛难以置信地猛地拉下格里沙後颈的衣领。
在那里,他看见格里沙灵魂上,有他自己的灵魂烙印。
「我没有给你打过我的灵魂烙印,这是哪里来的?」
格里沙笑着摇了摇头,「大人,我说了,您跟祂的力量同源,您就是祂。」
泽洛没说话,他双目中亮起更加强烈的光芒,他选择先彻底洗去格里沙身上的这个烙印,再重新打上他自己的。
但这一次,这不得不让泽洛重新开始思考。
这样是不是祂也可以通过泽洛的灵魂烙印触碰他的军团?
如果格里沙灵魂上的烙印是祂打的,那麽应该是可以的。
不过,只要泽洛活着,只要他存在,那个家伙就永远没可能将手伸向军团。
只要泽洛在,那家伙就只能看着。
他,只,能,看,着。
「再向我讲讲你的理论。」
「大人,您吃过果酱吗?」
泽洛摇头,他重新变成了他最初那样,面无表情,语气毫无起伏,「没有。」
「我很喜欢吃果酱,当酒馆的果酱罐里的果酱被刮地乾乾净净时,老板就会允许我去舔一遍空罐子。」
「大人,假设我们这里有两罐果酱,一罐是树莓酱,另一罐则是杏子酱,两个装果酱的罐子都是不透明的,并在罐子上印着分别的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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