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九章:汉斯(其八) (第2/2页)
“她平时没什么人陪着玩,今天可算热闹了。”
汉斯端着茶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支正在燃烧的蜡烛上。烛火温暖而明亮,映着天花板投下晃动的光晕。
片刻后,小女孩坐在蛋糕前,双手捧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团火焰,像是在许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愿望。
大家都在笑,都在唱生日歌。汉斯也跟着他们一起开口,声音混在合唱里,嘴角弯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蛋糕分完了。礼物拆开了。道别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他们提着空掉的蛋糕盒在暮色中离开了那扇院门,老师站在门口笑着挥手,旁边靠着那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小身影也在有样学样的挥手。
汉斯走在队伍末尾,回过头看了一眼。
夜风里传来月季花的香气。
半夜,一个人影无声地折返,停在那扇院门前。
门锁是普通的铜质弹子锁,他在学校课余时间学过一些基础的撬锁技巧——玛尔塔安排的课程里包括这一项,说是“以后会用到”。
他蹲下身,借着黯淡的月光,将那根细长的铁丝探入锁孔,小心翼翼地转动着。
咔哒一声轻响,锁舌退开了。
他推开门,步伐无声地穿过客厅,走进那间弥漫着淡淡药味的小房间。
安娜躺在小床上,被子盖到下巴,手里还攥着那只褪色的布偶。
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脸上带着睡梦中的松弛——助眠蜡烛的效果很好。
他趁着老师布置餐桌时换掉了老师家的普通蜡烛,他知道老师有熬夜看书的习惯,却不喜欢点煤油灯,嫌气味太重。
他弯下腰,将那个轻得像一片羽毛的小小身体裹进事先准备好的毯子里,抱起来。
她没有醒来,只是在他怀里微微动了动,像是被抱得太紧而不太舒服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重新沉入安静的梦乡。
他的动作很稳,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可以这么稳。
他把小女孩送到了玛尔塔指定的临时联络点——城郊一间废弃的磨坊里。
玛尔塔已经在那里等着了,靠在墙边,看到他抱着裹着毯子的孩子走进来时,脸上浮起一个满意的笑容,像看着一只终于学会了叼回猎物的幼犬。
“做得很好,汉斯。”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包裹着蜡纸的糖果,放进他的掌心,“这是你的奖励。”
汉斯低头看着那把糖果,然后如同被什么牵引着一般,撕开蜡纸,将其中一颗塞进口中。
熟悉的、温暖的、如同阳光灌满胸腔的幸福感再次席卷而来,沿着血管奔涌向四肢百骸。
随之而来的还有另一种熟悉的东西——那种沉甸甸的、如同被泡涨了的、混着苦涩与灼热的情绪。
从胃里升起,蔓延到喉头,让他感到一阵无法压制的恶心。
“呕!”
他弯下腰,跪在磨坊冰冷的地面上,将今晚吃下去的蛋糕和那颗糖果一起呕了出来。
他看着那摊狼藉的呕吐物,愣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嘻……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
“呕!”
那笑声疯狂而悲凉,痛苦而绝望。
甚至笑着笑着,他又笑呕了。
他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在学校里学到的那些东西——文字、历史、道德、常识——已经在他体内生根了。
那些系统性的学习和正经的社交让他内心里生出了一套更清晰的道德框架,它无声地长在了他日渐完整的认知结构中。
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只靠模仿和照猫画虎来伪装人类的空洞躯壳了。
所以,当糖果将他本该拥有的感受还给他后,再次重演同样的罪行,给他带来的痛苦也远远超出了当年。
痛苦催生糖果需求,糖果催生新的痛苦。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合的死循环。
他向往幸福,因此会去做任何能让他得到糖果的事;而获得幸福之后,愧疚就会如影随形地袭来,折磨他、吞噬他、让他夜不能寐。
等愧疚和情感渐渐消退,他又会变回那个空洞而绝望的容器,重新渴望着下一颗糖果的到来。
周而复始。像一个在原地打转的、永远走不出去的圆环。
他跪在磨坊冰冷的地面上,笑够了之后,停了下来。
他看着自己沾着呕吐物的手指,感到眼眶有些发酸。
他忽然理解了当初玛尔塔为什么要编造一套关于天堂真灵神明的说辞来哄骗他。
如果没有那些关于宽恕、安息、和解的谎言作为缓冲,一个人是没办法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还能继续站着的。
如果不去相信那些谎言,他大概会在某一天被愧疚彻底打垮,然后自我了断。
又或者——他会逐渐变得麻木,逐渐习惯于将愧疚与幸福打包吞下,在一次次循环中磨掉自己的底线。
最终变成玛尔塔所希望的那种、毫无挂碍的非人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