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夜话 (第2/2页)
不高:"陈会长,我也有很多儿女,我的女儿依萍,也不是在我身边长大的。她十几岁就……出去了,跟她妈在外面住,挣钱,挨饿,被人瞧不起,她从来没有跟我开过口。后来再见她,她浑身是刺,谁碰扎谁。性子要强……"
他睁开眼,看着那道月光:"我以前知道她恨我。后来我在他们学校的舞台上,大上海的舞台上,各种各样的舞台上,看见她站在那圈光里唱歌,底下那么多人看着她。她唱完鞠了个躬,转身走了,步子没有晃没有怕。我那时候才知道她已经长成大人了,而且长成了她自己想成为的那种人。"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轻了几分,"我那么多孩子,只有依萍最像我,以前我要她跟我低头,可她跟我一样,怎么会低头?呵呵,作为父亲,我为这样不肯弯腰低头的女儿骄傲。"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
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陈安邦看见他那个停顿——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他没有追问。
"你怕她出事。我也怕。我比谁都怕。"陆振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我怕的不是她出事之后你儿子该怎么办——我怕的是她这个人出事。因为她是我的女儿。"
余烬又闪了一下,暗红色的光在火堆最底下翻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陈安邦靠着墙,看着那道月光,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陈明昊那双在依萍面前就亮起来的眼睛——那孩子跟别人说话的时候清清冷冷的,对谁都客气疏离,唯独在那个姑娘面前不一样。
他以前觉得那是被迷了心窍。
现在他忽然明白,明昊喜欢的不是她长得好看、不是她嗓子好——他喜欢的是她站着的时候那股不肯弯腰的劲。
那劲跟她父亲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明昊那孩子,从小要什么有什么。家里什么都给他铺好了。他没见过不低头不讨好他的人。他见了一个,就注意了,就放不下了。"
他说完这句停了一下,"我以前不懂他为什么放不下。现在懂了。可是,我不能让他跟着你女儿一直走到黑……"
破屋里安静了一阵。
火堆里的余烬又暗了一些,灰烬在最底下保持着最后一点温度,像是陈安邦那句"现在好像懂了"没有落在地上,而是落进了那些灰里,还在暗处烧着。
陈安邦换了个坐姿,那条伤腿被他挪了一下位置,碰到了干草,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出声。
“陈会长,你怎么就能确定我女儿走的那条路是黑的呢?”陆振华低声道。
陈安邦看着陆振华,月光落在陆振华半张脸上,把他闭着眼的轮廓照得发白。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陆老板,你知道的,你女儿在做的事——南京那边不会一直不管。汪家不会一直不管。日本人更不会。"
陆振华没有睁眼。
"如果有一天,上面要我表态,"陈安邦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过很多次的事,"我会选我该选的那一边。我不能拿陈家上下几百号人去赌。"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火堆的余烬上,"但那是我的事。我向你保证,不会出手对付你女儿。她能走多远,是她自己的本事。我不会拦她,也不会帮别人拦她。"
他顿了一下,像是那口气终于落地了:"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陆振华睁开眼。
他看着陈安邦的方向,陈安邦没有看他——他正看着火堆,像那句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也需要一点时间来承受。
陆振华看了他片刻,然后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
他没有说"多谢",没有说"我知道了",他只是把那个承诺收了,放在心里。
火堆最后一丝明火跳了一下,熄了。
灰烬还在暗处发着微光,像一块正在慢慢冷却的铁。
破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风从墙缝里灌进来的声音,呜呜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慢慢合拢。
翌日,天亮了。
灰白色的晨光从屋顶的缝隙里渗进来,把火堆余烬最后的暗红色压了下去。
王雪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陆振华没有睁眼,但他知道他该醒了。
他闭着眼,等着她醒过来骂他"睡这么沉跟死猪一样",等着她把东西收好,骂一句"这破路",然后继续走。
果然,王雪琴醒了。
她坐起来揉了一把脸,低头看见陆振华闭着眼,先骂了一句:"这破地睡得老娘腰疼。"
然后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站住了。
晨光正从门外涌进来,白茫茫的。
她站在那道光里,骂了一句:"陆振华,别装死了——起来赶路。"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晨光照着她的背影,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圈亮边。
陆振华睁开眼,看了那个背影一眼,然后慢慢撑着坐起来。
陈安邦也动了,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王雪琴没有回头,她已经走出去了,骂骂咧咧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又尖又亮。
破屋里只剩下那堆灰烬,还在暗处发着最后一点微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