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跟诸葛丞相的第一次分歧 (第2/2页)
他看着刘祀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夷人信巫鬼、重盟誓,亦不必强禁其俗,逼改汉礼。孟获今已答应与大汉结盟定誓,刻石为记,大王可择一良时吉日以应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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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此处,丞相顿了顿,又补充了着道:「夷人之俗,看似粗野,实则自有其理。强行禁之,不但无益,反而伤其心,极易生出怨恨。不如顺其俗而导之,以汉法为纲,以夷俗为用,两相调和,方是长久之计。」
「此外,臣建议增大座降都督职权,总揽南中军政,事权归一。如此方可令出一门,不至於政令混乱。」
对於这些,刘祀都一一答应,并无任何反对意见。
丞相至今已说了六条,刘祀都举双手赞成。
这也都是条条在理,句句周全,每一条都是丞相深思熟虑後的产物,找不出半点毛病。
但他心中最为牵挂之事,丞相却尚未提及。
那便是如今南中铜铁资源的善後问题。
刘祀终於说出了心中疑问,望着丞相郑重道:「世人皆知,炼得铜来,便是行走之钱,那铁更乃战备核心。此二者若不维护,再被南中所夺————」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纵然大汉有国力平叛,若反覆如此,每每来争,铜铁断断续续,则国力依旧难支,丞相对此地矿藏又是如何安排呢?」
丞相深以为然,点了点头:「此便是臣最终所献之策,正要与大王相商。」
他放下茶盏,面色也跟着凝重了几分:「先前臣本有所虑,南中平定後,应当不留兵,不运粮,以安夷心。」
「这南中毕竟新经战火,死伤惨重。若留外兵,则要用粮,若从成都千里转运,千里运粮,十难存一,民力定然不堪。」
「夷人又是新败,父兄皆丧於阵前。大军驻於此地,蛮汉杂处,必生仇杀。若外兵在此,搜刮南中百姓以解军粮之患,则又有逼反夷人之险。」
见丞相如此说,刘祀心道一声,这可要不得。
历史上诸葛丞相确实是这样做的,平叛之後不留兵、不运粮,全靠南中自治来维系後方稳定。
但如今情况却不同了。
有了这些铜铁矿产在此,怎可不重兵屯备?
想到此处,刘祀便言道:「以吾之见,当要屯重兵於南中,护卫盐铁。各处险关需分兵守之,也需细细监察,当用重刑管制,以求防患於未然。」
这便是刘祀如今的想法。
他也知晓,当下只能以夷制夷,叫他们自治,但终究还是不太放心。所以在原本的南中政策上,他想再加一些管制措施。
但丞相闻听此言後,却是突然正色,拱手为之言道:「大王,万不可如此!」
啊?
刘祀当即一愣!
这还是丞相首次跟他唱反调。
此前无论是平叛方略、用兵调度、人事任免,丞相都极为尊重他这位汉中王的意见,鲜少有正面驳斥之时。
如今这一声「万不可」,可谓掷地有声,也令刘祀心中一凝。
想了想,刘祀并未立即开言,而是郑重先向丞相求教道:「还请丞相指点迷津。」
「指点迷津不敢当,臣有些话倒要与大王谏言之。」
他随即正色道:「强压管制可管一时,却无法管一世。」
「大王当知,强压之後,定有大叛之理。」
「亮以为汉夷之人皆流红血,皆有人心。大王先前劝亮时节,尚在征南之前便言道一一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若要真正治理南中,便当汉夷一家,亲如骨肉一般。」
丞相的目光平和而坚定:「便是臣先前所奏,不留兵,不运粮,以安夷心为上。」
「但如今有矿藏在此,不可不留兵,此点臣亦认同。故臣便请大王折中而行,於各处矿藏之地少留驻军,至多数百、千人而已。」
「在此之外,更不可劫掠南中百姓。各地驻兵可自开垦田亩,屯田备粮,自给自足。
大军虽留一部久戍於此,却不劳南中之民,不使蜀中一粒粮草远输南中,不知大王以为如何?」
闻言,刘祀心中琢磨起来,觉得有些不放心。
丞相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了几分,又劝道:「臣更请大王,莫动管制重压之道。汉军驻於矿区,只管采矿冶炼、屯田自给,更不可干涉夷人生活,更不可扰民征粮。」
「汉军在此,如同客居。夷人看在眼中,见汉军不抢他田、不征他粮、不干涉他等事务,只是循规蹈矩守几座矿山,而无他害————
「久而久之,便会习以为常,不再视汉军为仇寇,而是视之为邻人。」
「如此两地相安,才能互相信任,促成长治久安。」
闻言,刘祀又沉默了片刻,而後终於说出了自己心底里的忧虑:「丞相所言,俱有道理。」
「只是,将来若有夷人生叛,夺取矿藏,断大汉血脉,那时再起兵讨之岂不为时已晚?丞相又该如何应对?」
刘祀认为这种事很可能发生。
後世有位伟人说过一句话—有了百分之五十的利润,他们就会挺而走险。有了百分之百的利润,他们就敢践踏一切法律,冒着绞首的危险去做!
铜铁,尤其是铜矿开采这种事,放在古代,抢它便如同抢钱。
南中的夷人们或许不懂什麽叫利润,但他们懂什麽叫「铜就是钱」啊!
眼看着汉军在山里挖出一车车的铜矿石,炼成一锭锭的赤红精铜,然後装船运走————
这等诱惑,搁在谁面前都坐不住!
即便刘祀认同丞相平叛後南中为之安定,但如今毕竟多了铜铁在此。
这便是刘祀如今的转变。
他也知晓,先前自己盗用马谡那套「攻心为上」的言论,如今其实自己都有些食言了。
丞相方才的提醒,也令他意识到了这一点。
当初是自己对丞相说的「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如今也是自己先提出要「屯重兵、
强管制」。
前後矛盾,出尔反尔,更有些忘了初心,说来很是惭愧。
但他如今依旧会不安。
更不敢冒这个险!
铜铁矿脉关乎大汉命脉,一旦被夺,後果怎堪设想?
刘祀如今的转变,便在於这些现实之事,他觉得不是靠「攻心」二字就可以解决的。
见刘祀面露犹豫,眉头紧锁,诸葛丞相并未急躁,也未因大王的反覆而不悦。
他反而放缓了语气,目光中多了几分耐心与真诚,又道:「臣依旧请大王思之。」
「若要真正治理南中,便当汉夷一家,亲如骨肉一般。」
「强压即便有用,短期可为,长期必定积蓄仇恨,亦为後世留祸。」
丞相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王试想,南中之地何其辽阔?千里深山,万壑纵横,便是屯兵十万,也守不住每一座山头、每一处矿脉。」
「与其处处设防、处处提心吊胆,不如先表善意,以安人心,此乃真正长治久安之道。」
刘祀听到此处,沉默了许久。
烛火跳动了几下,映照着他那张略显纠结的面孔。
他在心中反覆权衡着丞相的话。
良久之後,刘祀终於缓缓开口:「丞相所言,祀需再细细思量。」
他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反驳。
丞相闻言,也不急於追问,微微颔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夜风从窗棂间吹入,将烛火吹得忽明忽暗。
後院池塘中的蛙声依旧,一声接着一声,此起彼伏。
这一夜的长谈,尚未结束。
但有些答案,或许也不需要今夜便给出。
从衙署出来之後,方才商讨的余温尚在,刘祀也在反覆咀嚼着今日这番言语。
诸葛丞相当真就那麽为民着想吗?
当然不是。
从一开始,放权给当地大族自治,便是朝廷的一种无奈妥协。
正因鞭长莫及,无余力治理,才要请世家大族做代言人。
坏处是朝廷对於边地的掌控少了,但好处也能显现出来,大族代为治理,物资从地方上源源不断输入蜀中,大汉便能以最少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
南中百姓在当地大族的统治重压下,还要源源不断为大汉输血,在大汉受益的同时,百姓们却会将大多数怨恨转移到当地南中统治者身上。
在这种背景下,用丞相所说的法子,只驻军守矿,而不骚扰百姓,和睦相处,永为比邻。
这其实是相当高明的手段。
既向南中百姓展现善意,又将民怨转移到南中大族头上,又能得利,还能腾出手来兴复汉室,也能在此基础上少一丝对於南中百姓的横徵暴敛,即便屯田自足,不骚扰百姓,为当地减负依旧有限。
但这终究是做了。
刘祀极为看重南中资源,尤其是矿藏,过於看重便会带来心态上的变化。
无论如何,从今夜开始,刘祀也已发现了,自己的内心深处已经开始有了转变。
不知不觉间,他在把整个大汉,朝着一座碾压式的战争机器去构筑,为的便是将来吞并天下。
当以此为大前提,全力运作时,南中就成了持续不断的输血包。
所以,当南中出现任何一丝可能的顾虑时,他心中都会生出一种不安全感出来。
也正是这份不安全感,让他不顾一开始出发前提出的「攻心」之策,如今要转向重压控制的方向,这也是与诸葛丞相目前分歧之所在。
与此同时,衙署後堂的榻上。
丞相今夜一番详谈後,心中也是第一次出现了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