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85章 姐妹 (第2/2页)
老憨家那间漏风的堂屋里,吃了顿便饭。菜是贝贝做的,蒸了条鲈鱼,炒了盘鸡蛋,炖了一锅白菜豆腐。莫老憨腰疼坐不住,拿枕头垫着靠着墙,举着筷子冲林氏说:“亲家母,我嘴笨,不会说话。但阿贝这孩子,我没白养。她孝顺,打小就孝顺。”
林氏端着碗,点了点头。
莹莹在旁边轻声补了一句:“爸,您腰不好,多吃鱼。”
莫老憨愣了一下,看了莹莹一眼,忽然咧嘴笑了:“哎。哎。吃鱼。”
回了沪上之后,莹莹带着贝贝开始查当年的事。莹莹这些年跟着林氏过苦日子,性子磨得细,做事一步一步的,先去商会查旧档,再去问当年的老邻居,几个月下来攒了一沓子手抄的笔记。贝贝性子急,听莹莹念完那些笔记之后一拍桌子:“赵坤当年连我爹的审都没正经审就把人下了大狱,这事儿肯定有鬼。咱从哪儿下手?”
“当年的案卷在军警处存着。要调阅得找门路。”莹莹翻着笔记本,“我托人问了,军警处的档案科科长姓孙,这人油盐不进,拿钱递不上话。”
“那走别的路。”
“什么路?”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莹莹翻了一页笔记:“有个老娘,住在城南养老院。那养老院条件一般,老太太腿脚不好,缺人伺候。”
贝贝第二天就拎着两盒点心去了城南养老院。她在养老院待了一下午,回来跟莹莹说:“老太太姓周,爱听评弹,爱吃甜食。我给她绣了个靠垫,她挺喜欢。我跟护工说了,往后我每礼拜三去一趟,陪她唠唠。”
莹莹看了她一眼:“你倒快。”
“我养父常说一句话——路是走出来的。你不迈步子,站那儿想一辈子也走不通。”
两个月之后,孙科长的老娘过生日,贝贝拎着寿桃去了。孙科长也在,见了她,脸绷得紧紧的。贝贝没搭理他,把寿桃搁下来,给老太太剥了个橘子,坐那儿陪着听了一下午评弹。临走的时候,孙科长追到门口,压着嗓子问了句:“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请您喝杯茶。”贝贝说。
茶喝了。孙科长没松口,但也没把话说死。走的时候他撂了一句:“你们莫家当年那个案子,卷宗不在我手上。在赵坤自己手里。”他把茶杯搁下来,“赵坤现在是什么位置你们清楚。我劝你们一句,胳膊拧不过大腿。”
莹莹听完转述,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话说透了。赵坤捏着卷宗不放,这条路堵死了。”
“那就不走这条路。”贝贝把茶碗一推,“他捏着的东西,总有露出来的时候。你记不记得上回齐啸云来取绣品的时候,提了一句他手头有莫家旧案的影印件?”
莹莹点头:“他说是在商会档案里翻出来的。不全,但有几页。”
“再去找他。把影印件要过来,跟你手头的笔记对一对。哪怕只剩几页,也能看出当年那案子是怎么做的局。”
莹莹看了她一眼。贝贝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齐啸云跟她一块儿长大,两个人的婚事是长辈定下的,打小她就把齐啸云当自家人。如今要为了查案子去找他,莹莹心里头不免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可莹莹到底还是点了头:“我去找他。”
齐啸云把影印件搁在桌上,指了指其中一页:“这是当年商会内部传阅的通报稿,上面写着莫隆‘通敌’的证据是几封信。但你看这个落款日期——通报稿的落款比信件的日期早了三天。这不可能。赵坤当年做局,做漏了。”
莹莹把那页纸拿起来看了两遍,抬起头:“这页能不能借我?”
“拿去。”齐啸云把整沓影印件推过来,“我本来想自己查,但齐家跟莫家当年走得太近,我一动,赵坤那边准有察觉。你们查,我在后头递东西。查出来的证据搁在明面上,我帮你们往上报。”
莹莹把影印件收好,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齐啸云一眼。齐啸云叫住她:“莹莹。”
“嗯?”
“这些年你跟你妈不容易。往后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
莹莹笑了下,没说什么。出了齐氏大楼,她站在街口,拿手挡了挡太阳,看着手里的那沓影印件。纸是黄脆的,上头印的铅字有些模糊了,但每一行都清晰可辨。她想起母亲这些年一到阴天就睡不着,想起父亲生死不明,忽然觉得这沓纸攥在手里,分量不轻。
回到家,贝贝正趴在桌上画绣样。莹莹把影印件摊在她面前,指着那页通报稿:“你看这个日期。赵坤做局做漏了。”
贝贝盯着看了三秒,一拍桌子:“我说什么来着?狐狸尾巴藏不住。”
“别高兴太早。有这页纸也不够,还得找旁证。”
“那就接着找。”贝贝把绣样推到一边,拿笔在通报稿的日期上画了个圈,“从这儿往下查。赵坤当年经手这个案子的人,总有一个两个还活着。一个找不着找两个,两个找不着找三个。只要有人还喘气,这事儿就有口子。”
莹莹看着她画圈那架势,忽然笑了:“你跟他挺像的。”
“跟谁?”
“爸。管家老陈跟我说过,爸当年查案子也这样——拿红笔在纸上一圈一圈画,画完了往桌上一拍,说‘接着挖’。”
贝贝把笔搁下来,看了莹莹一眼:“那我得把这毛病改了。拿笔拍桌子拍完了手疼。拿巴掌拍桌子,肉厚,不疼。”
两个人对着笑了一阵。笑完了,莹莹把那沓影印件收进樟木箱子里,拿锁锁好。贝贝在旁边说:“锁什么?这屋里又没贼。”
“有备无患。赵坤的人鼻子灵。”
“那你把钥匙搁哪儿?”
莹莹把钥匙揣进贴身口袋里:“搁身上。”
贝贝看着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儿,摇了下头,把自己那块玉佩从领口拽出来,在莹莹面前晃了晃:“你看我,我就搁外头。贼来了我先拿玉佩砸他。”
“你那玉佩是爹给的,砸坏了怎么办?”
“砸不坏。这玉硬着呢。”贝贝把玉佩塞回去,拍了拍胸口,“爹在里头住着呢。灵着呢。我打从戴上它那天起,就知道早晚有一天能找到你们。这不就找着了?”
莹莹没接话,低头把樟木箱子的锁又拧了一下。贝贝在旁边拿胳膊肘撞了撞她:“哎。问你个事。”
“你说。”
“齐啸云那个人,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莹莹的手停了一拍:“什么怎么回事?打小一块儿长大的。”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你看他的眼神也不对劲。”
“你看谁都那样。心里没鬼,就觉得全世界都没鬼。”
贝贝乐了:“我这是夸你。夸你眼光好。齐啸云这人不错。上回他取绣品的时候,跟我聊了两句,问我在江南怎么学的绣活。他听得认真,不是客气敷衍。一个做大生意的,能坐下来听人讲绣花,这人品就差不到哪儿去。”
莹莹没接话,把樟木箱子推到墙角,转头说:“晚饭吃什么?”
“吃面。我擀。”
“你擀的面硬。”
“你擀的软。咱俩搭伙,正好一人一半。”
莹莹拿她没办法,进了厨房烧水。贝贝跟进去和面。两个人挤在厨房里,一个揉面一个切菜,贝贝忽然说:“姐。”
莹莹转过头看她。
“等这事查完了,咱俩把姓改回来。改成莫。爹要是还在,得让他知道闺女找着了。”
莹莹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拿袖子蹭了一下,没接话,低头把菜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贝贝看她那样,也没再多说,把面揉得光溜溜的搁在那儿醒着,洗了手,从领口把玉佩拽出来看了一眼——龙嘴里那颗半绿半白的珠子,外头天光一照,透亮。
“听见没?”她对着玉佩小声说了一句,“你俩闺女都在呢。你那个红笔别搁着了,该拿出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