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0章 剿匪,北上 (第2/2页)
图边角已经磨破,上面有几处红铅笔画的圈,每一个圈,都是一场仗。有一个圈在川东,打了一个月,山头削下去半尺;有一个圈在江边,渡口的船烧了一夜;还有一个圈,是他亲自画的,画完在那儿站了很久。
他把图卷好,用细绳捆上,递给左明:
“收着。以后有人问起,四川是怎么打下来的,就把这个给他看。”左明接过去,抱在怀里。
“不打仗的时候,你说话怎么像个教书先生。”
“仗打多了,就想说点别的。”林平安笑了一下,“走吧,上车。”
他从桌上另拿了一张图。那是半岛的地图,图是新的,边角还硬,折痕压得很深。他把图摊开,手指在半岛北边点了一下。那条江,江面不宽,冬天能走人。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从北往南,山多,路少,冬天冷。他把图合上,卷起来,塞进图筒。
左明进来,看见图筒,问了一句:“真要去?”林平安说:“命令都下了。”
“我是问,你心里有底没有。”
林平安没答,把图筒的盖子扣上。
左明说:“我跟你这么多年,你心里没底的时候,就不说话。”林平安说:“那你就当我有底。”
出发前一天,各军的复电都到了。三天之内,第一批能走的,整理出两个军;剩下的,边收拢边北上。林平安把复电一张一张看完,在纸上画了三个字:快,稳,密。快,是走得快;稳,是别乱;密,是别让外头知道。他把纸递给左明:“发下去。”
北上那天,成都又下小雨。雨不大,落在铁皮车顶上,沙沙地响。第一批部队在城外车站集结,车皮一节一节挂好,人一队一队往上上。有扛枪的,有挑担的,有背着锅的炊事班。站台上挤满送行的人。一个老兵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他不敢动。一家三口挤在一把伞下,伞小,男人的半个肩膀露在雨里。
左明站在车门口,看着站台上的人。他忽然想起刚出川那年,也是这样,队伍从四川走出去,一走就是十几年。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干部,背包里只有一双草鞋。现在他头发里也有白丝了。
“政委。”车上有人喊,“快上车,要开了!”
“来了。”左明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站台。
火车鸣笛,慢慢开动。站台上的人挥着手,很快就远了。
车厢里,有人打牌,有人睡觉,有人靠着车壁想事。一个新兵怀里揣着一小包东西,揣得紧紧的。
老兵问他:“揣的啥?”
“家乡的土。”
“土有啥好揣的。”
“我娘给的。”
老兵没再笑,把自己那件旧棉袄脱下来,扔给他。
火车过黄河的时候,是夜里。有人喊了一声:“看,黄河!”车厢里的人挤到窗边,只看见黑乎乎一片,偶尔有反光。
“这就是黄河。”老兵说。
“黄河大不大?”
“大,比咱们村那条河大多了。”
新兵哦了一声,又坐回去。左明听着,没说话。他想起出川那年,也是夜里过江,江面上只有船桨声。后半夜,车厢里有人哼歌,哼的是川北的小调,调子很长,词听不清。一个兵哼,两个兵跟着,后来半节车厢都在哼。唱到一半,有人打起了呼噜。老兵骂了一句:“这他娘的,唱一半就睡,没规矩。”骂完自己也睡了。车厢里的灯晃着,一晃一晃,像船上的灯。
车开了两天两夜,停了几个站。有一回停在一个小站上,站台上站着几个老乡,提着篮子卖鸡蛋。没人有钱,也没人下去。一个老兵隔着车窗问:“鸡蛋怎么卖?”
“不卖,给兵吃。”
老兵愣了一下:“那不行,不能白拿。”
后来用一包烟换了两个鸡蛋,掰成四瓣,分给四个人。新兵分到一瓣,舍不得吃,含在嘴里,含了半天。
老兵说:“吃了吧。到了地方,有得吃就不错了。”新兵把鸡蛋咽下去,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光秃秃的树,还有雪。
抵达东北以后,留给林平安准备的时间不多。他算着,美军很可能在仁川登陆,切断人民军的退路,到那时候,整个半岛的局势就会翻过来。部队到沈阳北部的时候,这边的准备已经铺开了。
火车站上,来接的人冻得脸通红,手里举着牌子。部队一下车,一阵风灌过来,所有人都缩了脖子。
“这地方,怎么这么冷?”有兵小声说。
老兵说:“这才哪到哪,往北还有更冷的。”站台上摆着热水桶,一人一碗,喝完不许停,直接上车。去驻地的路上,两边是黑土地,地里还有没化完的雪。
第一件事,过冬物资。棉衣,棉裤,棉帽,棉鞋,手套,还有羊毛织物;冻伤药,冻伤膏,随队的医疗人员。军需处报告,完整的军服,三十万套。
“三十万套。”林平安重复了一遍。
“是,三十万套。”军需官说,“都是齐的。”
林平安点点头,没说话。他想起历史上的九兵团,仓促入朝,身上穿的棉服是南方过冬用的。到了长津湖,那点棉花,挡不住零下四十度,非战斗减员,大多是冻伤,是冻死。就是那样,九兵团还是打了。现在,他手里有三十万套。
仓库一共有七个,分布在城北和城东。林平安一个一个看过去。有放棉衣的,有放棉鞋的,有放药品的。冻伤膏装在铁皮盒里,一箱一箱码着。
“这些药,够救不少人。”军医说。
“最好用不上。”
“用不上,那才叫好。”
林平安看见一箱棉鞋,打开看了看,号码不全,交代军需官:“大号的往北边调,那边的人脚大。”
卫生队也在做准备。担架,绷带,冻伤膏,还有几大箱退烧药。
军医说:“手术器械不够,能不能再调一些。”